一，
朱有光没想过在APP搭上的对象可以做长线发展。
那种约会软件，本来就是大家寻觅炮友的地方。合意的，多约几次，趁她没黏上来，赶紧删人，之后换下一个。遇到没边界感问东问西的，一次之后他便玩起消失，绝不给对方缠上他的机会。
为什么有这等自信？因为他确实算得上少有的优质用户：年轻，英俊，有才学——除了出身穷及个子矮一点，他没有什么缺点，在地面上的婚恋市场也算得上香饽饽，若不是因为烦于应付正规女友，他根本不必在线寻找目标。
作为国家级研究所课题小组成员，他白天的兴趣统统放在事业发展上，早出晚归与试验室器材打交道最多，根本鲜少与同事交谈。到了晚上，回到小公寓内，夜深人静，才觉得余力不消，一颗躁动的心难抚平，此时当然一场短平快的性事是最高效，上哪里找呢？他就此成了某软件资深用户。
约了几十次，次次都认真挑选对象：年纪太大的不要，年纪太小的不要，在线时长太久的不要，主页衣着太暴露的不要，简介写得词句不通看起来没文化的不要，挑来挑去，朱有光最钟情那类用剪影当头像、个人简介写着一句丧丧的文青诗或句的。
付婷的主页就很符合他的审美。她的头像是一张背影照，虽不见五官却能看出身形窈窕，后脑饱满漂亮，衣着品味不错，马尾高高扎起如云发。
她在个人简介里写：“她终于看清了，使自己这粒沙尘四处飘飞的，是怎样的天风，把自己这片小叶送向远方的，是怎样的大河。”
这是《三体》结局时与男主兜兜转转将相逢时却又错过1890万年的女主，在到达新天体时所发出的感慨，人类之于宇宙的渺小意识，推动着宿命论与决定论缓缓碾压主观能动性发展流长，多有意思的命题。
朱有光相信喜欢三体的女士品味不算太差，又观察了几天这位Coco女士的上线时间，满意出钩。
他跟付婷前后约会数十次，对对方品行及个性都相当满意，啊，还有最重要的，床上运动当然也很合拍——她从不过问细节，随他呼之则来，事毕即去，却还能对他一筹莫展的高新金属材料研发课题提出些略显专业的问题，性事上又能够主动而温柔地引导并等待他……
这一次，他不担心对方陷得太深了，他开始担心自己想要得更多。
有一回，他忍不住问她：像你这样好的条件，为什么会出来约？
付婷（在朱有光的眼中当然只是Coco女士）噗嗤一笑：那你呢？众人眼中有着光明前途未来的优秀男士，外形漂亮，说媒人怕早已踏破你家门槛了吧？何以出来约呢？
朱有光语塞。
付婷说：我们都一样，想要简单有效地有另一渠道派遣寂寞而已，所以选这条路，但又用我们的方式在小心甄别对方身份——你看，我曾找你要真实照片，当然我也把自己的照片传给你，结果一举得到你的信任，你连学历及工作证明都发给我，其实这是很不安全的做法。
“怕你不放心，女性的担忧总是多一些。”
付婷心里明白，他对她有好感，因此急不可待秀出自己优势文件来。
她又笑了，伸手捏捏他脸颊：“所以我觉得你天真得可爱，像个小男孩。”
他抗议：“我们年纪相当。”
“但所处环境不同，虽然都是科学机构，我属私企。”
“能不能加上微信方便联络？我保证平日不打搅，你可把朋友圈屏蔽我。”
付婷皱皱眉，伸出两手食指打出一个叉。
朱有光叹一口气。
这些天他对她依赖感越来越深，渐渐会面时间、地点、方式……都由她决定，甚至不问缘由接过她提供的助兴药，使用她带来的新款避孕套，乐得其中。这在3个月之前是不敢想象的，从前他对约来之客提防诸多。
数月间，他打开软件的唯一用途是找她。
在这场长线约炮之旅中，他是依依不舍提着线端的那个人，却由迷雾中感到未知的对方已然渐渐松力，离他越来越远。
他预感两人的缘分将尽。
不出两个月，他接到上级调他前往北京总部继续带小组研究课题的通知，这机会难得，只是他从未想过会落在自己身上。
临近动身，他斟酌词句给Coco女士留言，告诉她自己即将远行并且留京可能性较大——这以往是他甩掉小尾巴的说辞，不过这次是实情发出去后，才显示对方账号已经注销。
朱有光黯然一笑，接着打起精神赴京迎接光明前程去了。
他决定把软件卸载掉，转而在地面人群中寻找一个与自己相匹配的对象，应该也不难。
只是他常常忍不住想：对方到底是什么身份，又是出于何种原因网上寻欢呢？
二，
（一年前）
摆在付婷面前的两条路，一条谓之离，一条谓之不离，然而前一条路会产生感情上的沉重伤害，后条路呢，又分岔出条条阴森的小路，不看也罢，细看之下，更加艰难，全都布满愁云迷雾、荆棘从生、 风险若干、前途未卜。
不往前走，停在此处保持现状行不行？也不是不行，只是不甘心。
而再往前推两年，她还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之一。
付婷是会令其它女孩子嫉妒的顺利之花：高干家庭，父母恩爱又有趣，待她严厉而亲切（不知怎么做到的），总之她成长为一代亭亭玉立，有分寸，有才华，有头脑的女孩，目前享有一份高薪科技公司工作，遇到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富有男人，美人24岁便结婚。
她就是那一种，要她在文艺汇演时演唱出普通人的忧伤歌曲，她会全程笑靥如花唱毕，还不知问题出在哪里的可恶之人。
付婷此生唯一缺少的就是烦恼。
即便婚后两年未孕，夫妻两人一道去医院检查，被医生告知是丈夫染色体问题导致无精症时，她仍抱有乐观态度，在回来的路上安慰对方：医生不是说了嘛，无精又分梗阻型与非梗阻型，前者问题不大，后者也依然有希望显微镜取精成功，我们共同努力，依约同上手术台，也许借助科技力量解决问题，明年年底便可抱得第二代！
余文昌欲止又言：“可是医生说……成功率只有25%左右。”
“我相信我会是那25%的幸运，从小到大，我没有不被眷顾的时候，相信我。”
付婷拍在文昌肩上，接着又紧紧挽起他手臂，与他讨论晚上吃哪一间馆子好。她想给丈夫力量，同时又转移注意力使之放松应对。
然而数月后上手术台，文昌的取精结果是失败。
回到家中，他忍不住对出言安慰他的付婷抱怨：“你的好运用尽，为什么报应却要出在我身上？”
付婷愣住了，在这样关头，她才突然意识到，什么共渡难关，携手并进的说辞并不适合两人，出问题的是他，有退路的是她。
她沉默了。
文昌以为是自己的语气使她不快，停不到1小时，又转过来安慰她。
相识数年以来，他没对她说过刚才那样的重话。
但付婷清楚，百般关爱也缝不上他们之间那个巨大裂口：如果与他在一起，她要放弃做母亲的权利。
她深深郁闷了几天，但解得开科学难题的脑袋当然很快将此事的前后出路理清，并非要放弃做母亲的可能性，摆在她面前的还有不同的道路：
其一，她与文昌离婚，再去寻觅一个合意的有精丈夫，以她的各项条件，短婚未育，不满30岁，相信此路不难。
但对文昌来说，多少有些残忍。
其二，她与文昌维持婚姻，要么选择供精，即医疗机构会为无精症又手术失败的男性提供社会供精，匿名术至其妻体内，生出妻子与陌生人的亲生孩子；
要么选择丁克，要么选择领养，这后两样听起来似乎对两人都公平一些——只可惜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公平，而是切东补西的公平魔术，凭什么要生育功能完全正常的自己为另一半的问题担责，放弃世间存在自己骨肉的可能性呢？
你也许会说，爱情不就是付出与牺牲的命运游戏，你天之骄子已拥有诸多，就不能为对方付出一些，求得后半生太平？
多少中国女性在这样的付出与牺牲中得到价值感，你付婷为什么就不行？
只可惜付婷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努力奋斗，友好利他，为人着想……等等方向，均以“己利”为前提，先使自己舒适，再令自我价值得到发展，然后才考虑是否可以兼顾他人感受。无法兼顾？便也罢了。
她不会接受委屈自己，成全他人的伟大方案。
有密友劝她：你是新时代独立女性，当然有能力生下自己骨肉，大不了，今后他对孩子撒手不问，你一个人照样可养育他无忧。
付婷说，个人养孩难道是对“独立女性”的绑架之辞？他若选我为妻，要我生子，则他必须接受承担一半养育之责，否则我同他结合图个什么？还不如去找其它负责的好精娃爹。
连密友也感慨：是，有充分选择权的人话语权最大，你有能力逼他做出你乐意的选项为止。
付婷眉头紧锁，决心已下，但如何与丈夫沟通显得不那么残忍，也是难事。
文昌曾委婉向她提出，希望她能接受供精方案，不，不是提出，几乎是在央求她向双方父母隐瞒此事，走医院正规程序生下供精孩子。
他说，不想剥夺她拥有亲生孩子的权利，他说，一定对这个并非自己亲生骨肉的孩子视若己出。
男人总是这样，强调自己的付出，决口不提这背后是女人冒着多大风险，又决口不提他为何心甘情愿付出。
只要付出，已是恩赐。
付婷沉吟片刻，说：生孩子并瞒住所有人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付婷的条件是，不使用供精。
她的理由是：供精给我带来的最大风险是，我们一旦离婚，只要你争夺孩子抚养权，法院会发挥公平魔术，优先将孩子判给不能生育的你，此乃我无法接受；其次供精者门槛低下，什么基因都难说，有熟人因供精生下奇丑无比的孩子，像王某治，宛如一摊面糊拍在地上，胡乱划出几个孔洞是五官，我万万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要承担这样的基因风险。所以我会找熟识的约会软件合伙人朋友，给我调取他们后台合意的用户，年轻，学历，长相，基因各方面没有问题的，然后按照他的搭讪对象设计主页出现，之后自然受孕，并保证在受孕后不再联络对方。
三，
文昌最终接受了付婷的条件，而且速度之快，是付婷所没有想到的。
他也有条件：约会次数不得超过10次，每次时长有限制；你所约会的对象是谁，必须由我同意，由我掌握详尽资料，一旦他的使命完成，我有机会将其活动调离本市才行。
当然文昌有自己的考虑：掌握这位“捐精者”的一手资料（甚至还有些其它的“双人资料”），不仅能让自己参与挑选孩子基因，也有利于日后面临争夺抚养权问题时对妻子有所拿捏。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叫妻子知道这手准备。
文昌又补充说：你怀孕后，我会设立信托，孩子离世前都可从我账户中自动划拨钱款到TA户头——除非你与我离婚。
刚才在丈夫答应戴下绿帽时尚未感动泪眼的付婷此时马上红了眼框，紧握丈夫的手，深深点头。
今日伙食：早餐：两个水煮蛋，一包超模沙拉；上午茶：一个秋月梨；午餐：一大碗豆腐脑+胡辣汤两掺；下午茶：两把党参黄芪炒黑豆；晚餐：鲍汁腐皮卷一盘，汤包4个；宵夜：15串炸肉串，一杯复合膳食纤维。
今日运动量：跑步机30分钟，速度6坡度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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