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华美【散文】爸爸要喝酒，只要街上有
文摘
文化
2024-11-10 00:01
湖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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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要喝酒，只要街上有
爸爸爱喝酒。小时候只听说他把别人喝醉，还没听说过别人把他喝醉的。去外婆那边拜年，一路的亲戚喝过去，别人都倒了，他还不倒。酒量到底有多大？神秘莫测。我爸过年的时候肯定是要喝的，而且还要喝醉。醉了就不能推磨磨豆腐、汤圆了。其实我爸是怎么把一斤酒喝下肚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倒是每年我妈妈的抱怨更深入人心，至今难忘。我妈也能喝，据说跟我爸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但我妈一醉家里就要停摆了。年初一的汤圆，还有打发客人的粑粑，一堆的活等着她去做、等着她去安排。几个女儿没有一个能喝的，我爸一个人、一斤酒，真寂寞！他那时的乐趣可能就在于那一天他终于完全放松了，老婆骂一骂也是温柔的、动听的。他对女儿们的指望就只在一句童谣里：爸爸要喝酒，只要街上有！每次听到我们唱这个，他就一脸明媚，心满意足，好像愿望已经实现了一样。我爸最爱跟二舅喝，兄弟俩一般从晚饭时开始。起初都很客气斯文，你推我让地喝一口，再慢条斯理地吃一口菜。慢慢地两个人讲话热烈起来，开始讲各种鬼故事，好像都是自己亲身经历、亲眼所见。这时其他人早就吃完了，厨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都围过来当听众。于是又激发了二人的表现欲，讲得更玄乎、更神乎其神了。间或吆喝一声：再炒两个菜来！故事都讲完了就猜拳。我也顿觉放松，之前的鬼故事听得人背根发麻，恨不能坐到桌子上去让一群人包围着。最后两个人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总之是大家看也看累了，听也听累了。在睡意朦胧中，看见他们俩还精神抖擞、兴致盎然。幸好他们一般只能在春节期间聚一聚，喝的是存了一年的牵念和情怀，说的是憋得快要决堤的话！最佩服二舅娘和我妈了。这两个女人都一样厨艺了得，又一样勤快贤惠。都一样死爱面子：只要家里有客人，就算再不高兴再不乐意，脸上也笑嘻嘻地，热情地准备酒菜。那会儿我爸和二舅也瞅准这个软肋，对她们呼来喝去，貌似完全不把老婆放在眼里。几杯酒一下肚，就更不知西东了，说老婆做的菜都不好吃，没有什么新花样。又开始吹牛皮说自己做的什么猪肚、牛肚什么的，脆嫩脆嫩的，下酒那才叫好啊！第二天，我妈找我爸算账的时候，他老人家才露出很不好意思的表情。那会儿最会说话的就是他那上下飞舞的眉毛了，表达着所有的尴尬以及假装出来的不可置信。至于他所说的自己做的什么下酒菜，跟喝下去的酒一样，早就烟消云散了。我爸也做过菜，而且做得确实好吃，确实跟我妈做的不一样。当然也是我妈不在家的时候，他才能得以尽情挥洒。一回是包包菜炒猪头肉，炒一下后再慢慢焖，直至肉和菜都软糯软糯的，混为一体。一顿饭就那一个菜，大家吃得意犹未尽。还有一回是三姐的二十岁生日。那个季节家家户户都没有肉了，他老人家去街上郑重其事地买回一斤瘦肉。小小的一坨肉拎在手里，下面的筋还连着鸡蛋大的一小坨，随着我爸的行进不停地向左转圈，然后又向右转圈。转了三公里路那根筋也没断，那坨鸡蛋大小的肉都没掉下来，引来无数路人问候，那一顿青辣椒炒瘦肉格外美味。三姐的二十岁生日成了所有姐妹生日中最浓厚的记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我妈做的菜是没有这么出彩、没有这么印象深刻。一斤肉到了她的手里，恨不能炒出十个八个菜来，再分个三天五天吃。再好的美味也变得隐约、变得飘忽了！我爸那么爱喝酒，遗憾的是几个女婿没有一个能陪的。大姐夫一沾酒就醉，我爸嘴还没打湿呢，大姐夫的酒劲就已经上来了，接下来就是他的精彩表演时间。这个文艺青年的才气跟我爸的酒瘾一样挡不住。二姐夫能喝一点，但这个在城里上班的大学生比较腼腆，那会儿好像跟我爸喝不到一块去，不能尽兴。三姐夫跟大姐夫一样，一点点酒就上头。老温也是个水货，最初去我家时还想图表现陪一陪，哪晓得我爸早上喝、中午喝、晚上还喝!才过一天，这人就装不下去了，提出只在晚上陪着喝一点儿。我爸都懒得多劝一句，只笑着点了一下头。老温一天喝的那点酒，还不够他老人家一口的！我爸也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喝酒。后来老温能喝点儿酒了，我爸又因身体原因，不喝了！他几乎是寂寞地喝了一辈子的酒。也难怪每回跟二舅在一起，就喝得停不下来。我爸独自一人喝酒的时候，可能实在是太寂寞了，有时也问问女儿们要不要喝点儿。要是有人喝，他就特别高兴。因为这个，他可喜欢二姐和四姐了，可惜她们两个也都是不爱酒的。我感觉自己应该还是有点底蕴的。小时候醉过一回，是在我七、八岁的样子，大姐的女儿四、五岁，正是惹事的年纪。有天看着绿莹莹的一瓶酒，就想尝尝是什么味道。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差点把一瓶酒给喝光了。然后那一天我们两个都满脸通红，在院子里疯跑，像神经病一样指手画脚，大人们还以为撞鬼了！我爸还煞有介事地在我俩各自的头上隔空画了一个符！我们两个小孩子，喝了那么多酒居然没事，也不晓得是因为酒不行，还是真的基因强大。喝酒还真是要有对的人对的时空。上大学那会我们寝室几个人爱疯，有时也去喝点儿，三个人一瓶啤酒，每人再烤一个串。就这样，也能整出气势豪迈的感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喝掉了一缸。别说，要真有事，那点酒跟一缸酒的作用也不相上下。比如跟男朋友闹了点小矛盾，趁着酒劲去男朋友面前痛哭一番，搞得跟天要塌了似的。然后男朋友就彻底放下之前的坚持，万分内疚地认错求和！我们大学喝酒那会，老温还是个滴酒不沾的。婚后有段时间突然浪漫满怀，要整两个好菜再配上红酒。我从外地回到家里，这人把门只开一条缝，说一句：你来了！我侧身进去，感觉不是回家，像是在赴约。那一句“你来了”而不是“你回来了”显得很意味深长！酒好喝，菜也好吃，就是我酒量不行。我们俩一直以来的模式是他做了饭，我就要洗碗，反之亦然。酒量不济的我一杯红酒下肚就醉，就浑身软绵无力，就没办法洗碗了。所有的意味深长也随之飘散，红酒浪漫也就此化为乌有。后来老温爱酒了，也只在外面喝。我有时看着家里那些酒也心痒痒的，非要他陪着喝两口。往往是雷声大雨点小，真的就只喝一两口，白酒真难喝！老温好不容易调动起来的情绪又要强制收回。又不敢劝，不然碗又没人洗了，气得他直翻白眼！喝酒的人不对，还真不好玩。我爸去了那边，应该不是一个人在寂寞地喝酒了吧！应该已经与二舅会合，有一个对的人海喝海侃了吧！爸爸要喝酒，只要街上有！但事实上我还从来没给他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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