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友原创】山月总相逢（MilkLove同人短篇）

体娱 2024-10-22 20:00 贵州

百合bot

投稿ID：暗号ヘ

内容提要

三年里纰繆心上密密麻麻的划痕，凝成一把刀也捅在农爱心上。起码今晚，她们的痛是一样的。

村里农户家独生女纰缪，被村支书安排接待城里来的知青农爱，纰缪在土里打滚二十年没见过这么水灵灵的人，当天就挑了两担水晚上给她烧了洗澡。这个村庄并不远陷深山，只是在平原的尽头，脚下是黄土地头顶是黄沙天。

第一天到这个陌生环境，农爱害怕一个人睡，这里的夜好黑，天上星星被泥砖遮住，桌上是纰缪专门给她点的小灯。灯火如豆，只够照亮方寸，她还不敢拿得近了，要是点着了被褥可不得了。纰缪个子高大，被褥也比别人长些，洗得干干净净垫在铺了好几层麦秆的床铺上，只因为农爱刚来的时候说床有点硬，要不是怕捂出痱子纰缪恨不得再加几床。

农爱总在这时候想爸爸，小时候总是爸爸陪着她哄她入睡。想着想着农爱睡着了，醒来发现眼角有干涸的泪痕，咬咬牙又觉得来这里就是不能再像在家里一样娇里娇气，自己也要长大，成为家人的依靠。

村里的路还算平整，公家办的学校在隔壁村里，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支书挨家挨户做工作说农活家里大人多干些，让娃娃去上学，村里墙上也刷着“苦谁不能苦孩子，穷啥不能穷教育”。农爱来了之后的第二天就要早起去学校，晚上睡不好早上起不来，纰缪喊她起床的时候连着几天都能看见农爱眼下青黑。

这里晚上没有什么消遣，一同来的知青们也都忙着收拾东西在老乡家住下，天黑下来农爱就不敢出门了，收拾收拾准备上床睡觉，纰缪给她收拾的这间堂屋不大，住她一人刚刚好。

刚躺下，门口有些动静，农爱更睡不着了。过了会儿，纰缪敲门说自己晚上喂完羊回来怕黑想点灯，反正会给农爱这里点一盏，能不能农爱搬过去和她一起住，省点灯油。农爱想了想，同意搬过去。打开门，纰缪就站在门口准备帮她抱被褥。知道农爱细皮嫩肉，纰缪先是卷了人睡的那面在里头裹着放过去不沾灰，然后才抱了麦秆去自己炕上铺好。农爱看她动作麻利，想着要不收拾下自己的东西好把这间屋子给纰缪一家腾出来，纰缪看见了说她的东西想放这里就放，白天她想在哪儿待着就在那儿待着，不用全都搬过去。看着农爱还挣扎想出把力，纰缪想想塞了个枕头给她，麸皮枕头倒也不重。进去纰缪屋子，农爱才晓得为什么是她搬过去，而不是纰缪搬过来。

纰缪屋里头的炕，真长。

纰缪手长脚长，站在炕边上左手床头右手床尾不一会儿就把床铺得妥帖，她让农爱先睡，自己要去喂羊。又换了一个环境，农爱依旧睡不着，躺在炕上等纰缪回来。

许是害怕惊扰屋里人来之不易的睡意，纰缪轻手轻脚进门，老旧木门嘎吱作响逼得纰缪抬着门才静音关上，心想，这怂门一天，该拾掇了。

门外月光好不容易落在房间里，又很快被关到门外。

在院子里擦过身子，纰缪一进屋就往炕上躺。农爱连忙闭眼不敢再看，等耳边呼吸声平缓有力地响起，农爱才睁开眼注视着背对着她和她挤在一张炕上的人。

微弱的灯光，勉强勾勒起这人的轮廓，看上去像是一个朦胧的黑影，劲瘦的身材在灯光下起伏，让农爱想到刚到这里时村长带他们去看的山，黝黑深邃而沉默。

纰缪把农爱照顾得很好，从小被细心呵护着长大的人一腔热血说要响应国家政策建设大西北，家里人一万个不同意也没能拦住，只能自己劝自己：孩子在外面吃点苦就知道回来了，可没想到农爱在那儿一待就是三年。

农爱白天在泥糊的房子里给孩子们上课，地里不忙的时候纰缪会来旁听然后接她回家。学校离纰缪家里的地不近，每次来都要绕上一段，农爱本来不想老是这样麻烦纰缪，但是村子里多的是单身汉，冬天天黑得早，夏天路两边长起来的“青纱帐”都让纰缪不放心，认认真真谈过一次，农爱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每天安心走在纰缪身前，有她在身后，农爱一点也不怕了。

回家路上，农爱会跟纰缪说起她在城里的家，说起今天上课的孩子们，有时候遇到一同被分到学校教书的朋友，两个人叽叽喳喳说笑。因为有纰缪在，能凑时间同路的女孩也都选择和她们同行。时间长了，农爱交了不少朋友，下学路上也越来越热闹。

纰缪大多沉默着，时不时点点头表示在听，或者说起谁家孩子如何如何时掏出自己的一点回忆，其余的她也接不上话，就抄起扁担在后面走。纰缪没有见过农爱嘴里的高楼大厦飞机汽车，她只有脚下的土地，所以和土地一起沉默。

住了俩月，农爱对这里更熟悉了些。纰缪还带她去附近山上玩儿，纰缪说回来路过山脚下的沙地，里头有甜甜的小果子给她当零嘴。农爱期待地看着她，看到纰缪小麦色的脸颊泛起一些不自然的红晕。终于到了地方，是一片灌木，上面结着一个个红色小果子，纰缪跟农爱说这个可以吃，摘了些在手心吹掉浮灰捧给农爱。反倒是农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本来是出来锻炼自己的，怎么好像又被人娇惯起来。吃了两个味道不错，农爱捏起一颗喂到纰缪嘴边，纰缪愣了下垂眸叼起来果子吃掉了，很甜。

农爱还想吃又想自己摘，低处的已经让人采了个差不多。“好不好嘛纰缪，你抱我上去嘛”，农爱知道的，纰缪虽然不爱说话但是对她很好，不是村里人那种对知识分子的尊重，否则怎么不见她对别的知青这么好，也不是懒得解释的敷衍迁就，也许是因为纰缪人很好。农爱知道，只要自己跟纰缪撒娇，纰缪一定会同意的，果然，纰缪想了想点点头，问她想怎么抱。农爱手指点着下巴，按高度来说纰缪抱住自己的腿支棱起来就够了，可是纰缪的肩膀好宽好有安全感喔，就是感觉坐上去不太尊重人，纰缪肯定不在意这些但是农爱不觉得自己可以仗着纰缪人好欺负她。

敲定方案，纰缪抱起人顺利摘到甜泡子，农爱倚靠在纰缪怀里得意地扑腾起来也不管自己是在半空中。没事的，反正纰缪会牢牢抱住自己。农爱又摘了许多，纰缪带了篮子里头垫上蓝白花的布，放里面晚上农爱想吃了就摸个出来。

农爱在这一批知青里头是最水灵的一个，有些按捺不住心里花花肠子的人讨老婆讨到农爱身上，隔三岔五到纰缪家门口堵人，纰缪赶了几回都不清静，这次带着农爱出去采果子回来，刚好撞见这些人，好脾气的纰缪破天荒跟人吵了一架，隔壁婶子听到动静坐门口看热闹：妞妞这是自己想讨老婆咯！

气势一下子弱下来，纰缪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如何，但是她很清楚地知道，农爱迟早有一天要回城里去。那些人悻悻而归，院子门前只有她们两个，纰缪有些心虚，转头看旁边的农爱，刚好农爱也低着头撇向一边。二人默契地当作没听见回了屋。

纰缪家里可以说是三代贫农，土改之后政府给分了土地，结果老头子过上好日子不久就生病去世了，留下家里的地给她，老娘身体一直不好，没啥大病就是病恹恹得，很少出门就在家里给她张罗些吃的打打下手。老头子走了以后，家里的地纰缪一个人种不完，分了些租出去，自己种的够自己吃就成，收的租除去日常开销还能剩下一点，纰缪老娘说留着给她做嫁妆。可是纰缪不想嫁人，嫁了人，老娘守着地就是收租也会被人欺负，没个人看着根本不行，所以在普遍早婚的农村里，纰缪就这么耽搁到了二十，村里一起长大的女子，有的娃娃都生了。

纰缪老娘看这个知青来了自家，女儿一天跟她同出同进同吃同住的，哪见过纰缪对别人这么上心，她是过来人，纰缪下午从地里回来，她就拉住纰缪。无非都是一些人家家里条件好，看不上咱家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呢，可不敢陷进去了的让纰缪认清现实不要越陷越深的话。

“就算你两个不是都是女娃娃，也难成”

纰缪不是情窦初开会爱得要死要活的人，这些道理她都知道，她只是单纯想对她好，想让她在自己身边的日子里过得开心就好。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纰缪说要去河边挑水就走了。纰缪老娘觉得女儿应该不会犯傻，只是看着纰缪的脊背弯了些。

挑完水，纰缪歇了会儿起身去接农爱放学，农爱明明是去教书做老师的，在孩子们面前是个像模像样的大人，在纰缪这里倒成了小孩。接回来之后纰缪和了些面准备晚上做扯面吃，农爱就在一边吃着昨天摘回来的甜泡子。一口一个，吃得胃口大开。不晓得是开胃了的原因还是纰缪做的面筋道顺滑，浇上下了猪油炒的土豆丁和青菜叶做臊子，农爱一口气吃了两碗。纰缪抿着嘴笑，农爱还是第一次见纰缪这样笑，心里觉得纰缪是不是在笑话自己，碍于纰缪老娘在场，农爱什么也没说就是撅了噘嘴。“真可爱”纰缪看得入迷一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心虚地看向老娘，老娘当即一脸无奈，倒是农爱不知怎么害羞起来，白净的脸染上淡淡红晕。

晚上纰缪喂完羊回来，农爱还坐在床上，问她是不是有事。其实以前农爱也是躺到纰缪上床才睡得安生，但是今天吃了两碗扯面，胃里实在顶得慌躺都躺不下去，看见纰缪回来问她，农爱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吃多了积食，支支吾吾说自己没事。搞得纰缪以为农爱哪里不舒服，急急忙忙就要出去寻赤脚大夫去。农爱叫住人，鼓起勇气说清楚，纰缪这才松了一口气。害羞的小猫把脸藏在被子里，只敢斜眼看纰缪的反应，那想纰缪现在心里只有：完咧完咧，额把面汤喝完咧

农爱不懂为什么事情的重点从自己跑到了面汤身上，两个眉头皱起来，不满自己被忽略。纰缪靠在炕头，瞟了一眼看见人眉头皱皱的，以为是难受得紧，跟农爱说用来“原汤化原食”的面汤被自己喝完了，要不要试试看揉肚子消化一下。眉头舒展开，农爱说自己刚刚试了，揉完还是不舒服，纰缪觉得是不是农爱力气小主动请缨弥补过错。农爱一听也是，可能是自己太难受下不去手，纰缪愿意帮忙就很好，顺势钻进纰缪怀里靠在身前，纰缪的胳膊缠绕着身体，大手放在自己鼓胀的胃上，很明显就能摸到一小块儿突起。

纰缪揽着人在怀里，先是把手搓得热乎乎才盖在小肚皮上，在上面稍稍施加一点力度顺时针画着圈。纰缪身上总是热乎乎，农爱夏天到这里时感觉身边有个火炉，现在天气凉下来，被这样抱着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大手盖在自己肚子上一圈一圈力道均匀不急不缓，自己吃了扯面之后产生变成纰缪手里面团的错觉，任她揉软搓圆。困意一点一点浸染，农爱眼皮子上下打了几个回合就忙着握手言和共赴梦乡。

身后的纰缪没看见农爱合眼，只感觉到身上的人斜着把大半个身子都靠在自己怀里，轻轻唤了声没有应答，知道人睡熟了也知道她睡眠不好，纰缪索性没有动她，扯过摞在边上的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就这么靠着炕头睡了。

破天荒得，纰缪早起去蒸馍，醒来的时候农爱还在睡，轻手轻脚把人放好在枕头上。农爱醒来的时候一摸旁边被窝都是冷得不知道纰缪已经起了多久，不知道昨晚上怎么睡着的，只觉得是来这里之后睡得最好的一觉。

这里的秋天过得很快，冬天前后脚就来了。明显感受就是从白天夜晚温差大变成了一整天都很冷。纰缪跟纰缪老娘都换上了羊皮袄子，农爱带来的棉服倒是足够她保暖。就是早起的困难更大了。

感受到早上的风越来越凛冽，纰缪抽时间去县上扯了几块料子回来，裁好给农爱做几块和她们一样的包头巾。往回走得急，大冬天纰缪出了一额头汗，就随手用袖子抹掉，刚好看见顺路的板车，上头还坐着村东头的李婶子，李婶子人好明事理在村子里吃得开，见了纰缪也是笑眯眯过来搭话，寻个话头问纰缪上镇上买的啥。纰缪老老实实说给农爱扯布做头巾。李婶子咧开嘴笑，蒲扇大的手拍在纰缪腿上：“是个会疼人的。”

早上出门前纰缪都要仔仔细细给农爱包严实，里面用小而金贵的细料保护同样小而金贵的脸蛋，再裹上棉麻布把风沙抵挡在外，每次农爱都会用缝隙里的眼睛看着身前人脸蛋上的皴红，像纰缪爱吃的西红柿鸡蛋臊子。

今天纰缪早上起来就感觉天气不对，气温明显冷了许多，推开门风也大，院子里的条束（扫帚）屉子也吹得东倒西歪，回屋一看农爱已经起来了，满脸是血，不可置信地用手沾上放在眼前。“纰缪！我流鼻血了！”这里的大气候干燥，村子临河倒还好一些，只是冬天水少又风大，一点子水汽刚冒出头就被吹向天南海北，根本留不住。鼻内黏膜脆弱，太干燥的话流鼻血是正常的，纰缪心下暗自懊恼把这茬忘记了。刚才烧上的水此刻温温热，正好拿来洗脸。纰缪打了一盆进来，打湿了布给农爱擦脸。鼻子里的血流出来又很快失去水分干在里面堵住血管，只是留在脸上的看起来可怖，温热带着水汽的毛巾伸过来，农爱自然地仰起脸闭上眼睛。新流出来的好擦，早些时候的干在脸上就需要敷一敷再揉一揉，纰缪另一只手托在农爱后脑勺给农爱一个支点，在纰缪心里农爱总是软乎乎的。脸软手软，半夜睡觉不老实往自己被窝里拱的身子也软。

擦完脸又擦手，换了盆干净水进来，纰缪看了看外面说天气不好，要不就不去学校了。农爱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里冬天都这么冷吗？”

“比这还冷”

“会下雪吗？”

“会”

“会刮大风吗？”

“会”

“所以，今天我不去学校，以后都不用去学校了”

……好像是这样没错

“纰缪，我到这里来就是锻炼自己，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坚强的人”小猫一脸骄傲，可纰缪不懂为什么做她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叫锻炼，就像她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不想让农爱做她每天做的事情。

她只是从小就这样生活，但是农爱说这样做会变得坚强，听起来就有些苦。

拗不过人，纰缪说农爱今天早上流鼻血了身体不好，提出自己背她去学校然后再去地里看看庄稼。农爱听着外面风声心里也有点打鼓，同意了纰缪今天送她去学校，并且告诉她等适应了以后就还是自己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农爱的生活开始更多听取纰缪的意见，毕竟她是那么可靠、细心有耐心。

有时纰缪去地里，农爱和纰缪老娘闲聊，知道纰缪身边没什么很亲密的人，这让农爱更加惊奇：没有人教她，纰缪仿佛天生就有爱人的能力。

也就是说，纰缪没有感受过很多爱，却很会爱人。农爱心里不知道怎么酸酸的，有些心疼。

早上天低沉着，像酝酿着风暴，纰缪裹着头巾走在路上，把农爱背上后又盖块布在二人身上。农爱早已习惯了细沙没有分寸感地侵入衣物与头发，可是露出来的呼吸通道不能再被占领。抱住纰缪脖子，靠在纰缪背上的农爱很安心，纰缪结实有力的身体稳稳驮着农爱走在略显凹凸不平的村道上。麻布里的温度有些高，让农爱想起小时候爸爸背自己去上学，也是这样昏昏欲睡，临近睡着时农爱强迫自己清醒。不能睡不能睡，没能自己去学校还在纰缪背上睡着的行为真是太过分了。

终于风小了点，农爱伏在纰缪背上问她认识字吗？纰缪嘴掩在布里瓮声瓮气说小时候跟着来扫盲的人学过一点，老头子死了就没跟着村里小孩上学下地干活了。自觉好像戳到对方痛处，农爱不好意思地沉默了会儿才问：“纰缪愿意继续识字吗？”学校休息的时候农爱可以用自己带来的书在家里教她。想了想最近地里不是太忙，纰缪点点头意思是答应了。农爱觉得自己找到了可以关心纰缪的事情，开心地晃起脚丫。

到了休息日，纰缪也从地里回来。农爱从炕边柜子里翻出自己带来的书本报纸杂刊什么的，在院子里用树枝当笔边念边写，纰缪也有样学样。

“1，就是一”“2，就是二”……

“这是我”“这是你”“这是他/她/它”……

“农”“爱”“这是我的名字”

“纰”“缪”“这是你的名字”

“中午吃的什么”“晚上想吃什么”……

寒来暑往，农爱把纰缪只能说在嘴上的那些方言翻译成普通话教给纰缪，又把书上的话用自己的理解和这两年对方言的学习转化成纰缪能听懂的话讲给她听。现在纰缪不仅能把字写得方方正正还能对着报纸认个七七八八，只是那口音变淡了些却怎么也改不掉。

“……当前国际社会fong qi yong yong……”

“纰缪纰缪你刚刚读的什么？”农爱从厨房里探出脑袋

“没什么”后面那个四字成语自己的读音和农爱教自己的明显有很大差距，知道可能是自己口音的问题，纰缪涨红了脸不肯再读一遍。

“读嘛读嘛纰缪，就是要大声读出来才会记得住啊”相处久了，农爱也会和纰缪开玩笑还时不时捉弄她一下，于是这次半鼓励半逗趣地说。

纰缪知道这次捉弄躲不过去了，心一横破罐子破摔起来：“当前国际社会fong qi yong yong……”

纰缪刚念完农爱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起择菜的纰缪老娘也忍不住吼吼吼地笑。纰缪瘪瘪嘴哼了一声进了屋。

农爱发现纰缪在跟她赌气，话比刚认识她的时候还要少，也不笑了。下午接她回家的时候背对着学校站着。纰缪闹脾气也好可爱啊。

爱心人士给学校捐赠了一批蜡笔，孩子们都没见过这新奇东西，每个班的老师把自己班上分到的一盒珍贵的彩色蜡笔收起来，只有表现好的时候才会拿出来作为奖品。纰缪到学校的时候就看见农爱拉着孩子的手，夸他们做得好然后在手上画一颗小星星作为表扬的象征。

孩子们各回各家，纰缪在门口土坡上坐着，也准备往回走。农爱蹦蹦跳跳到她面前让她把手伸出来，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伸出了手。红色的蜡笔在麦黄的掌心画下一朵花。“纰缪表现得很好，给你一朵小花”

纰缪有些压不住嘴角，索性也不压了，咧开嘴笑得很开心。还让农爱把蜡笔和手都给她，农爱猜到纰缪也想给她画，只是好奇纰缪要画什么。第一次拿起一支正经的笔，虽然是蜡笔但是纰缪心里还是有点激动，歪歪扭扭画一个圆圈，圆圈四周画几条长短不一的斜线。

“太阳”

“啊～纰缪为什么要画太阳呢，纰缪觉得我是太阳吗？”

“嗯”

“啊哈哈哈，可是是纰缪比较热诶”

两个人一边说笑一边往回走，太阳在她们身后慢慢倾斜。

“纰缪！你家的信！”

伙计从村政府回来，投递处看见有纰缪家地址的信，就顺路给她拿回来了，“是你家小知青的”

谢过伙计，本想留人喝口水，伙计说家里有事就先走了。农爱还在学校，纰缪就把信收在炕头。农爱有时候会给家里写信报平安，她家里也会捎些钱和叮嘱过来。纰缪和农爱都没当一回事，晚上睡觉了才想起来看，纰缪在一旁给她掌灯。

和平常看完信开心地和纰缪分享不同，这次农爱沉默的时间有点久。农爱没有说什么，只是合了信揉揉眼睛睡下，纰缪也没有多问，把灯放回去之后也钻进了自己被窝。

一封来信让两人都变得奇怪，农爱不说纰缪也大概猜到了。

她要走了。

三年来在纰缪心里悬而未决的事有了着落，终于不用再去想她什么时候会走，反而让纰缪在心里松了口气。

低气压了几天，沉不住气的到底还是农爱。晚上，两个人都以为对方睡着了，其实都没睡着。

“纰缪”

“嗯？怎么了”纰缪翻过面向她，农爱却依旧对着墙。

“爸爸说他身体有些不好，想让我这几天就回去”

“嗯”

“回去之后，我要先去各地考察然后接手家里的生意”

“嗯”

“你嗯什么啊！你都没有舍不得我！”愤怒的农爱翻过身来控诉，纰缪才在灯光下看见农爱脸上闪着细碎光亮的，沉默的眼泪。

“舍不得，可你不能不走”

是啊，再舍不得又怎么样呢，农爱不会放弃所有留在这个乡村，纰缪也不会让她留在这里受苦。是的，纰缪觉得农爱在她身边很苦，她已经……已经很努力了，但是这里的风沙依旧每天弄脏她的头发，营养不良让她小脸蜡黄，在这里的农爱只有眼睛是亮的。她在这里很开心，这是纰缪唯一的慰藉。

爱一个人，就不该让她把自己吃过的苦再吃一遍。

三年里纰缪心上密密麻麻的划痕，凝成一把刀也捅在农爱心上。

起码今晚，她们的痛是一样的。

其实和农爱一批来的知青，大多都受不了这里的条件，各显神通走掉七七八八，只是农爱一直拖在这里。这里有纰缪有朋友有学生。这是她脱离家里之后靠自己获得的一切，她都十分珍惜。

手续办得很快，明天来接农爱的车就要到了。晚上喂完羊纰缪不敢进门，不知道怎么面对农爱。

明天早上她就走了。

这件事让她无法再克制想要吐露心意的冲动，毕竟以后，她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坐在门口，纰缪想起那天农爱在她怀里哭。

【纰缪我真舍不得你，不是因为你对我好，可是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对我好了】

【会有的，以后都会有的】

坐得身上发冷腿发麻才进了屋，农爱已经睡着了，手紧紧攥着被角。这样会抽筋的，纰缪小心掰开手指，初春的天气农爱竟然攥出一手热汗。纰缪去打了盆水进来，用布打湿给农爱擦掉手上的汗。其实纰缪真的把她养得很好，这双手除了书和笔，纰缪没让她拿过什么。家里和地里的活，纰缪从不让她做，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不存在说家里多了个人就必须去分担。这双手没有来的时候白净，但是也没长什么茧，依旧是嫩嫩的小小的，软乎乎好像一用力就要断了。纰缪坐在炕沿注视着农爱，那双宽大的手拢住农爱攥方才紧被角的这只手，细细摩挲好似要记下来形状与感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光昏暗，炕沿上的影子弯下腰在那个细嫩的掌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太阳照常升起，并不因为即将到来的别离缺席。农爱家里的车停在村口，村子里农爱的朋友和学生都来送她，包括纰缪。

纰缪很想在这时候说些什么，说祝你一路顺风，说为你开心可以去完成愿望，说你长大了可以做到你说的让你的家人放心，说你想我了可以给我写信……但是纰缪说不出口，好像一张嘴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意就要涌出来将她腐蚀殆尽。

倒春寒的天，真是刺骨的冷。

农爱终究是走了，纰缪站在村口，农爱从车窗回头望去，她的身影一点点模糊，然后和背后的大山慢慢融为一体。

望啊望，最后连山都瞧不见了。

农爱走后，纰缪没什么大的反应，日子还是要一样地过，只是纰缪经常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农爱临走时给了纰缪一个拥抱，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她：“纰缪你还记得我之前教给你的那句诗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说完没等纰缪反应过来，农爱就头也不回地上了车，好似慢一步都会动摇她的决心。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纰缪老娘不知道女儿是怎么了，嘴里经常叨叨着这句话，晚上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好一会儿，问她呢就说没事，可是让谁看了都觉得有事。

“纰缪！你的信！瞧着寄信人是你家小知青！”同样是这个热心肠的伙计给她捎来了农爱的消息。

这次顾不上留人喝水，纰缪急匆匆回屋拆开信看。农爱刚走，纰缪还没觉得有什么，日子一天天过去，农爱留下的书她一遍遍看，农爱用过的头巾被褥被她洗干净好好收起来，以前略挤的炕上一下子变得宽敞，从地里回来枯坐在院子里等天黑的时间也变得煎熬而漫长。

辗转而来的信件已经泛黄，纰缪却如获至宝。

【纰缪：

我已经到家，现在准备前往第一个目的地。我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你不要担心，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农爱】

短短两行字，看得纰缪热泪盈眶。这封信应该是很早就寄出来了，只是路途遥远车马慢，现在才到她手中。后面农爱还附上了她家的地址，让纰缪寄信的话可以寄到这里，她过年的时候会回家，到时候攒着一起看。不然等农爱写信告诉她现在的地方纰缪再寄信过去，一来一回时间太长，农爱也许就不在这个地方了。

【纰缪：

这里很潮湿，有很多小虫子，我不喜欢，但是水果很好吃，想给你寄一点但是路上太远会烂掉，好可惜。

今年地里收成好吗？村里下雨没有，今年雨水好多喔，潮嗒嗒的。

农爱】

【纰缪：

这里的人很坏，明明我们来建厂是好事情但是当地人不愿意，非要我们花很多钱买地皮，只是荒地就敢要这么高的价，真是可恶啊。

我有点想你了纰缪，你想我吗？

农爱】

【纰缪：

我再过几个月就回家了，如果没看到你的信我会生气哦！

我很想知道你和阿姨的近况，她身体还好吗？还有隔壁那个爱说是非的大婶，我走的时候她还摔了一跤，现在恢复得好吗？

农爱】

【农爱：

新年快乐，我没有办法去帮你打虫子，但是我晒了些防蚊虫的草药，就是以前给你挖的那些，你带在身上会好一些。

今年收成很好，村支书说希望大家把手里的田地联合起来一起生产，节约人力物力，跟你曾经讲得很像，我觉得有道理就把租出去到期的地收回来，村支书很看好我让我做负责人，我有些担心做不好。

纰缪】

【农爱：

我也想你了。农爱新年快乐！

你介绍来的专家对咱们村的生产很有帮助，大家一开始还不信，李婶子站出来说服大家，我又补充了很多配套的细节，现在很多老乡都用上了新技术，大家都很感谢你，这里带了一些你爱吃的山货，吃之前泡一泡水。

纰缪】

【农爱：

大婶腿好很多了，老娘她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最近骂我都没什么力气。

今年地里除了麦子还种了很多瓜果蔬菜，很好吃，不知道跟你以前吃的是不是一个味道，要是你在的时候能让你吃上就好了，可惜还是没办法给你运过去。不过村里说政府要给这里通电和修路，到时候路好了，村里的东西就能卖出去，也能往外运了。

祝你新年快乐！

纰缪】

这几年，不管什么时候收到的信，也不管什么时候信会到达农爱的桌上，纰缪都会写上新年快乐，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农爱会回到家坐在桌子前读她的信。

新年是个阖家欢乐的时候，农爱家里人多，七大姑八大姨都关心她的婚事，让去相亲的直接介绍对象的数不胜数，农爱不喜欢别人对自己的事情指手画脚，冷着一张脸，这几年在厂里爬到领导层，积攒下一些威严，那个会窝在大人肩头睡觉的小姑娘一下子长大成了让人忌惮的模样。直到农爱爸爸开口问，农爱才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一下子炸了锅，农爱爸爸又问是谁，农爱坦坦荡荡说了是在知青时期认识的女人。饭厅里更加沸腾，七嘴八舌有说村里的农民配不上农爱她要给农爱介绍个更好的，有说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像什么样。

农爱冷眼旁观，并不在意这些人，只看向她的父母：“爸爸妈妈你们也不同意我跟她在一起吗？”农爱父母支支吾吾，怕伤害到女儿又怕女儿被乡下女人骗了去。

“爸爸妈妈，我能理解你们的担心，但是请你们相信我的决定，因为你们的质疑不仅仅是对她，还是对我的眼光和决心。”

女儿都这么说了，农爱父母也不好说什么，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还不如让农爱自己选择，只是不约而同地准备哪天那个女人登门的时候一定要给她好果子吃。

又过了两年，纰缪寄过来的信上多了一个电话号码，说是村里通了电之后，自己攒钱买了个电话，方便联系，希望农爱也把她家的电话号码写给她。

这个笨蛋，我照着你的电话号码打过去不就好了！等写信要到什么时候！当即就打了电话过去，电话响了一会儿就被接起来。

“纰缪！”

对面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喊了声“农爱”

纰缪没有想到农爱会直接打过来，很开心又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最近好吗！”

这个问题纰缪一直都想问，你过得好吗？你想我吗？

书上说，人当下过得不好才会反刍般咀嚼过去的美好。纰缪很贪心，她又希望农爱过得好，也希望农爱想她。

上天垂怜，让纰缪一一如愿。

之后她们又都变得忙起来，并不能隔三差五打电话，只是时不时收到纰缪寄过来的东西。

【面片我做好后晒干了一些你尝尝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农爱试着煮了煮，配上家里阿姨做的菜汤，味道不错。

【这个瓜很好吃，甜泡子那片沙地被开发种西瓜了，种出来的西瓜也很甜很好吃，你尝尝看喜不喜欢】农爱看了看一箱子西瓜五个坏了一个，扶额苦笑，抓紧时间把碰坏了的那个拿出来削掉伤处尝了一口，真的很甜。

【这是我自己种的一小块地上的麦子，我磨好了你想吃什么让家里人做就好，这个品种很筋道烙饼扯面都很好吃，就是产量太低了】农爱学着纰缪在家里给她烙饼时的样子先调面糊再均匀倒在平底锅里，空口吃了一张确实筋道也有麦香，爸爸妈妈拿着卷菜吃也觉得好。

纰缪和农爱都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有机会再见。

“农爱！村里今年被表扬脱贫致富有成绩，参加表彰会的代表名额村支书安排我去，在省里，离你那里不是很远！”

“这么厉害呀纰缪！那我们到时候找机会见吧！”

纰缪花了十年成为现在的纰缪，当时她识字会说点普通话，又懂一点技术，专家来了都安排她接待，离得近交谈的次数多，她也学到更多东西，除了农爱当时留下的书她自己也找了很多书来看，她尽可能多地认识这个世界。连自己老娘都说，合眼前能看见纰缪这么有出息，这辈子值了。

凭借农氏的关系，农爱弄到一个观会名额不是什么难事，政府也希望这样有实力的企业多看看这些正在发展的地方，有合适的提供一些资金和技术援助也是好的。农爱出门前在衣柜里挑挑拣拣，选了一条衬她身段的月白色旗袍，这是时下最新潮的打扮。三十岁，身边朋友可能都有了子女的年纪，农爱突然开始体味属于她的那种春心萌动。

坐在观众席后排，远远看着台上那个让她念了十年的人。一身山青色褂子看着像是新做的，里头搭了白衣打底，同色的一条看不出款式长裤，长发扎成高马尾甩到身后，看着中规中矩又干练。讲话间谈起家乡牛头沟十年来的建设，纰缪眼睛笑成一条线，没怎么保养的皮肤上长了些斑点，也许是鼻梁太高离太阳近一些在整张脸上略黑一点。讲话时候牵动面部肌肉，农爱看见她眼角不复往日紧致生出纹理，又想到自己因为思虑过多熬干了心神。

这十年，我们到底错过了什么，农爱第一次有些后悔。

我们两个，真是一个太有耐心，一个太过笃定。

会议结束，农爱招招手和纰缪打招呼，纰缪当时在台上远远看着就像，但是她不敢确认，此刻真的是农爱来找她，纰缪匆匆和负责接待的人报备之后就出去找农爱。

十年未见，农爱变了些又好像没有变。她确实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白白净净衣着新潮，穿的衣服拿的包都是纰缪在杂志里才能看到的款式。从看见农爱身影到走到她面前，纰缪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咧嘴笑得说不出话，能在今天见到农爱，她实在是开心。

自觉接过农爱的手提包，和她在会场周边散散步，自然地就像走在当初去接农爱下学的那条路上。书信和电话让她们没有断联，但是太长时间没有参与对方的生活，重逢之后的话题寥寥无几。纰缪想到刚才说要和农爱出去走走，回招待所不用等她时主办方悄悄跟纰缪说这可是个大户，要是能让农氏投资，你们那儿几年都不用伸手向县上省上要钱了，纰缪老练地把话题绕过去只说是打个招呼。这么多年已经接受了很多农爱的帮助，纰缪很感谢农爱，但是纰缪不觉得自己应该用这个话题作为他们重逢的开场白。真心，很脆弱啊，纰缪都想好了一辈子抱着自己这颗真心守下去，怎么会亲手把它打碎呢。

刚才在台上侃侃而谈，在自己面前又成了哑巴。还是农爱先开了口，说最近好累想休息休息出去玩儿。纰缪听了试探性开口：“或许？你想回去看看吗？”这是真心的邀请，这几年村里条件好了，纰缪为了母亲住得舒服把家里翻新重装了下，水电俱全也宽敞，电器添置了些，给农爱留了间屋子放她的东西，生活舒适度没的说。后院留了块地种些当季蔬菜，还养了几只鸡，纰缪顾不上管但是纰缪母亲接手之后，活动得多了人反而越来越有精神，纰缪就权当给她找个事情做。纰缪像自然界求偶的动物一样筑巢、投喂和开屏。此刻她像是获得了评选资格的选手，想在自己用了最多心血的地方展示出自己祈求神女垂爱的诚心，这让她有安全感。

笑她还是那么小心翼翼，农爱点点头说和她们回程同行。纰缪想先介绍一下现在的牛头沟，又怕提高了期待农爱看到会失望，又觉得自己那里没说全面农爱听了不想去，纠结中农爱看到她资料夹上贴的贴纸上是一头牛在追逐太阳。笑着问她这是什么，纰缪顺着农爱目光看去：“哦，这个是我们的标志，我在图书馆里看的书上说要打造品牌，让别人看到什么就能想到我们牛头沟的产品，这个牛就是牛头沟，我们庄稼人以前都是靠天吃饭，喜怒哀乐跟着太阳转，自然就向着太阳前进。”这种流淌在依靠土地生活的人血液里的太阳崇拜，农爱听了觉得很有意思，问她什么时候回村，纰缪说大概是后天，农爱点点头在心里排这几天自己不在总部的工作计划。暧昧的氛围就这样浅浅淡淡地漂浮在二人左右。

两个人走着走着，农爱把纰缪送到了招待所，司机远远在后面跟着，农爱说快上去休息吧，明天他们还要弄什么交流会，有得累呢。

纰缪听话地点点头，农爱也转身往车上走，走了没两步，农爱转身喊：“纰缪！”纰缪本来就磨磨唧唧没走几步路，听到农爱喊她头都没回整个身子转过来就跑，“怎么了怎么了，农爱你哪里不舒服？”紧张地上下打量，生怕农爱是在这平坦宽敞明亮的大路上出什么事一样。

“你喜欢我。”

平淡的一句话炸得纰缪不知所措。农爱不知道纰缪脸上的表情可以这么丰富，肉眼可见地变红，嘴角又弯又垂，看上去又惊又喜。

“什么，怎么，怎么突然说这个，我我我...你你你...”农爱牵起纰缪右手，翻开紧握的指头，在掌心落下一个吻，正如十年前她离开的前一天晚上纰缪对她做的那样。

“你你你……”你知道！纰缪心都要跳出来了，她知道，这十年她都知道，那是不是说……那些“我想你”和默许的亲近。农爱用十年积攒的气力，在今天给了纰缪一锤子，加上一颗红枣。

“我喜欢你”

纰缪觉得在自己二十三岁那年远走的春天，降临了。

窗户纸终于捅破，今夜两个人都注定无眠。

在一起了，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约定的时间到了，纰缪自觉跑到农爱家门口等着接人。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农爱的家，从外面看都觉得真的是很好的房子很有爱的一个家。由于这次出来都是厂里拨款安排，纰缪兜里没带什么钱买下心仪的礼物，就没有想着正式登门拜访。她像是以前在学校门口看到的那些带着女朋友偷偷逃课的小孩那样，站得远远得不敢离班级门口太近，只希望爱人出门能在人潮里一眼看见她。

所幸农爱真的出门一眼就看见了远处的纰缪，没有要司机陪同，带了秘书就向纰缪这里走来。纰缪以为是私下约会，不晓得怎么农爱还带了一人，农爱解释说还想考察考察那里有没有合适的合作机会。

“事业心太重就是这样，好累哦纰缪”回程的火车上农爱靠在纰缪身上撒娇，秘书自觉闭眼睡觉，纰缪听了也很是心疼，端茶送水捶肩捏腿地伺候人，困劲上来农爱就窝在纰缪怀里睡着了，像那年两个人靠在炕头睡在一床被子里。不用天天下地干活，纰缪身上软乎了些，农爱靠着更舒服不一会儿就睡熟了，纰缪调整到让农爱睡得舒服的姿势之后就一动不敢动，火车动静本来就吵，轻轻掩住农爱耳朵。一众疲乏困觉睡得七扭八歪的人群中，纰缪小心翼翼坐在那里幸福笑着，眼泪默默流到嘴角，甜的。

下了火车，知道有大企业负责人来考察，县上派了车来接。一路上领导迫不及待地多次示意纰缪给农爱介绍介绍，可纰缪知道农爱刚刚有点晕车，只大概说了下就说农爱不舒服，等明天实地看的时候边看边讲更直观些。农爱在隐秘角落悄悄向纰缪发送爱意，纰缪害羞地抿抿嘴暗自笑纳。

实地考察的流程差不多就是那样，看粮食原产地质量看瓜果蔬菜大棚产量是否稳定看养殖基地看基建水平看地方特色农产有没有高附加值潜力，总体评价不错，后续等更专业的团队进驻评估把项目开发可行性方案递到农爱桌子上再做进一步决定。让农爱比较惊奇的是这里种了这么多树，绿化做得好，生活环境也改善了，甚至计划在后面的山上修路盖凉亭和围了一块比较有特色的黄土地，想试着看能不能开发旅游业。

看来重视教育真的是一件很有远见的事情。

忙完公事，农爱给秘书放了带薪假可以自由在附近转转看看，自己则拉着纰缪回了她们的小窝。经过街上买了些适合纰缪母亲的礼物提回去。说到这里纰缪还被小猫龇牙教训了一顿：“阿姨明明身体很好，怎么以前你说得好像...好像...”农爱有些说不下去，只拍了下纰缪胳膊泄愤。纰缪自己也很委屈，母亲当时确实生病了，连她自己都在默默做心理准备，可是当医生和她一起劝母亲放下心理负担接受手术之后，母亲治疗配合积极了些，手术很成功，慢慢也就恢复过来了。

看着她们两个紧紧握着的双手还有全提在自己女儿手上的东西，纰缪母亲一眼就觉着两人不对劲。趁着农爱去卫生间洗手，挤眉弄眼着问纰缪，得到肯定答复之后，纰缪母亲：“嘹！额就知道你俩能成！”纰缪瘪瘪嘴哼了声，那时候不知道是谁给我泼冷水呢。不过纰缪也清楚，如果不是自己努力和村上发展得好，可能她连领人回来的念头都不会有。

当年不会让农爱吃的苦，现在纰缪更不会让她吃。

晚上纰缪搬了两把椅子，和农爱在院子里乘凉，坐着坐着另一把椅子就没了用处。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农爱侧身坐在纰缪腿上，抱着她的头亲吻她的唇，纰缪也紧紧搂着她的腰。两个不会换气的人实在憋不住，双双松口喘息，温热的气息打在彼此脸上，又都同时笑出声来。

笑声清朗，月色真美。

逗留几天，纰缪还是送走了农爱，农爱不可能放下那边的公司，纰缪也不会离开这里的工作。她们约定好，纰缪不忙了就去找农爱，农爱不忙了就去找纰缪。反正都有地方住，就当休假了。纰缪没问农爱家里什么意见，对自己满不满意，只是全心全意相信农爱并开始考虑第一次登门到底带什么礼物过去。

农爱回去之后跟父母说了这件事，农爱父母其实这么多年看下来也接受了，况且本来农爱就经常在外面，现在愿意一年里留出停下来休息的时间，她们也是认同的，只说找个合适的时间，两边父母见个面，把这两个老大不小的人婚事定下来。

几年后，农氏食堂里新入职的工人，端着打得满满的餐盘探头探脑问师傅爱总最近怎么不在。

他师傅说爱总休假跟老婆出去了。小伙子大吃一惊：“爱总都结婚了？看着一天独来独往的，不像啊！”

“说到这，你们就没我清楚了”老师傅秀芬在农氏干了二十年，厂里大事小事都知道些。“牛头沟知道不？当年爱总十七八岁的时候去知青就是在那里，然后认识了她老婆，两个人十年长跑啊才在一起，感情好着嘞”

“啊，那感情这么好怎么没怎么见过啊！”小伙像个优秀捧哏，抛个话引子出来

“咱们总部这几个厂的食堂米面油肉啥的都是牛头沟供的啊，还有过年过节发的福利，上面贴的牛追太阳标你瞧见没，那也是牛头沟的。前几天爱总老婆来接她回牛头村度假，刚好送了一批货过来，咱这边的货都是她老婆亲自送，就为了找机会见见咱们爱总，你说这感情好不好。”

听自己师傅这么说，小伙四下望了望，见没人才问他师傅：“师傅这...这算是裙带关系？”

小伙师傅睨了小伙一眼：“爱总还是让你吃太饱了”

你如果真的要问她们现在在哪儿？

也许是在哪座山上看月亮吧。

下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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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

TO：年同学

这三年的高中生涯，有你当同桌，真的是太好了，你幽默、好学，积极帮助同学解决难题，提升自己，临近毕业，注意你一切都好。

FROM：你的同桌

TO：年同学

这三年的高中生涯，有你当同桌，真的是太好了，你幽默、好学，积极帮助同学解决难题，提升自己，临近毕业，注意你一切都好。

FROM：你的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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