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些国家富裕,有些国家贫穷?为什么贫富差距如此之大,而且长期存在?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Daron Acemoglu、Simon Johnson和James A. Robinson通过创新性的研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有力的解释 - 制度的差异。
”
殖民历史与制度遗产
这三位经济学家巧妙地利用了欧洲人殖民全球大部分地区的历史,来研究制度如何影响国家的长期经济表现。他们发现,殖民者引入或保留的政治和经济制度,成为了决定这些地区今天贫富差距的关键因素。
有趣的是,他们观察到一个"命运逆转"的现象:在殖民时期相对富裕的地区,如今反而成为了最贫穷的地方。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答案就在于殖民者建立的制度类型。
在人口稠密的地区,殖民者往往建立"榨取性制度"(extractive institutions),目的是剥削当地人口和资源,为少数精英谋利。而在人口稀少的地区,殖民者倾向于建立"包容性制度"(inclusive institutions),以鼓励更多欧洲人定居,这些制度为大多数人提供了经济机会和政治权利。
诺加莱斯:一座城市,两种命运
为了直观地展示制度的影响,我们不妨看看诺加莱斯这座位于美国和墨西哥边境的城市。一道铁丝网将这座城市一分为二:北边是美国亚利桑那州的诺加莱斯,南边是墨西哥索诺拉州的诺加莱斯。
虽然地理位置相同,居民有着相似的文化背景,但两边的生活质量却天壤之别。美国一侧的居民相对富裕,平均寿命长,大多数孩子能获得高中文凭。财产权得到保护,人们能享受投资带来的大部分收益。自由选举使居民有机会更换不称职的政客。
而墨西哥一侧,尽管是墨西哥相对富裕的地区,但居民普遍比北边要穷。有组织犯罪使创业和经营企业充满风险。腐败政客难以被清除,尽管墨西哥民主化20多年来情况有所改善。
这种鲜明对比的根源,正是两国不同的制度遗产。美国一侧的居民生活在美国的经济和政治制度下,享有更多的教育和职业选择,以及广泛的政治权利。而墨西哥一侧的居民则处于不同的经济条件下,政治制度限制了他们影响立法的能力。
殖民者死亡率与制度选择
那么,是什么决定了殖民者在不同地区建立不同类型的制度呢?Acemoglu、Johnson和Robinson发现了一个关键因素:殖民者的死亡率。
他们的研究显示,殖民时期欧洲人的死亡率越高的地方,今天的人均GDP就越低。这是因为殖民者死亡率 - 即"殖民某个地区有多危险" - 影响了他们建立的制度类型。
在疾病严重、死亡率高的地区(如热带地区),殖民者不愿长期定居,更倾向于建立榨取性制度,快速攫取资源。相比之下,在气候宜人、死亡率低的地区(如温带地区),殖民者更愿意定居,因此建立了更包容的制度,为长期发展奠定基础。
这一发现挑战了传统的地理决定论。虽然确实存在赤道附近国家更贫穷的现象,但根据这三位学者的研究,这并非仅仅是气候的直接结果,而是制度差异在起作用。
制度陷阱与变革可能
既然包容性制度对长期经济增长更有利,为什么一些国家始终无法摆脱榨取性制度呢?Acemoglu、Johnson和Robinson提出了一个理论框架来解释这一现象。
他们认为,核心问题在于统治精英和普通民众之间的承诺可信度。即使榨取性经济制度只为精英带来短期利益,而引入更包容的制度、减少剥削、建立法治将为所有人创造长期利益,精英们也不愿意改革。
原因在于:
只要政治制度仍有利于精英,民众就无法相信精英关于改革经济制度的承诺会兑现。 新的政治制度(如允许自由选举)可能导致经济制度改革,但精英不相信一旦新制度建立,民众会补偿他们失去的经济利益。
这就形成了一个"承诺问题",使社会陷入榨取性制度、普遍贫困与少数精英富裕并存的陷阱。
然而,这三位学者也指出,正是这种无法做出可信承诺的困境,有时反而会促成向民主的过渡。当民众大规模动员,对统治精英构成革命威胁时,精英面临两难:
他们可能希望保持权力,仅通过承诺经济改革来安抚民众。但这种承诺缺乏可信度,因为民众知道一旦局势平静,精英可能迅速恢复旧制度。 在这种情况下,精英唯一的选择可能是移交权力,引入民主制度。
制度变革的理论模型
基于以上观察,这三位学者提出了一个解释政治制度形成和变革的理论模型,包含三个要素:
资源分配和决策权的冲突(精英vs.民众) 民众通过动员和威胁精英来行使权力的机会 精英与民众之间的承诺问题
这个模型不仅可以解释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欧的民主化进程(如英国和瑞典的普选权扩大),还可以用来分析为什么一些国家在民主和非民主之间反复,以及为什么没有包容性制度的国家难以实现与拥有这些制度的国家同等的增长。
结语:制度与繁荣的深层联系
Acemoglu、Johnson和Robinson的研究为我们揭示了制度如何塑造国家的长期经济繁荣。他们的实证研究证明了殖民时期引入的政治和经济制度的根本重要性,而他们的理论研究则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改革榨取性制度如此困难,以及在哪些情况下变革可能发生。
这项研究不仅对经济学和政治学产生了深远影响,还为我们指明了促进经济发展的一条重要途径:支持民主和包容性制度的建设。
在当今世界,国家间的贫富差距仍然巨大且持续存在。最富有的20%国家的人均收入是最贫穷20%国家的30倍左右。虽然最贫穷的国家也在变得更富裕,但它们并没有赶上最繁荣的国家。Acemoglu、Johnson和Robinson的研究为我们理解这一现象提供了新的视角,也为如何缩小这一差距提供了洞见。
他们的工作提醒我们,经济发展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或资源的问题,更是一个制度的问题。建立公平、包容的政治经济制度,保护产权,鼓励创新,为所有公民提供平等机会,这些都是实现长期繁荣的关键。
同时,这项研究也启示我们,制度变革虽然困难,但并非不可能。在某些情况下,即使是根深蒂固的榨取性制度也可能被打破,让位于更加民主和法治的制度。这为那些仍在贫困和不平等中挣扎的国家带来了希望。
最后,作为全球公民,这项研究也提醒我们关注制度建设的重要性。支持民主、法治和包容性制度的发展,不仅有利于特定国家的繁荣,也有助于缩小全球的贫富差距,创造一个更加公平、繁荣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