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小规模生计渔业的文化意涵与社会价值

文摘 2024-07-15 11:14 广东

小规模生计渔业是一个很难定义的概念，它是在小规模渔业（small-scale fisheries）的基础上“制造”出的一个新概念，目的主要为突出小规模渔业的生计性特征，进而彰显其内容和文化意涵上的丰富多样性。考虑到小规模生计渔业的复杂性，我们认可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在小规模渔业研究报告中所倡导的原则，即根据不同国家的社会文化背景来具体定义小规模生计渔业。

从生产目的上来看，小规模生计渔业主要是一种为了满足基本生活需要而进行的生产活动，它十分依赖于海洋资源来维持生计，因此这种生产方式的可持续性与资源的可持续利用和保护息息相关。

与此同时，渔民的生活方式和文化传统也会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他们与环境的互动方式，进而形成各具特色的生产作业方式和内容。在中国，尽管有一部分小规模渔业的生产工具机械化程度较高，渔获物大部分也是用来出售，但是我们依然认为它属于一种生计性渔业。原因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小规模渔业是一种主要以家庭为单位的生产方式，劳动力投入较多，出海作业范围有限，作业时间相对较短。二是渔业生产自身无法为渔民生活提供长期的可靠的收入保障，无论是自然性风险亦或社会性风险都可能让渔民及其家庭陷入贫困状态，这是定义小规模渔业“生计性”特征的关键所在[1]。也就是说，小规模生计渔业面临着较高的风险性和脆弱性，从业渔民的收入稳定性和社会保障程度比较低，此种现状会直接影响渔民的生产行为和家庭决策，也与他们能否享有公正、安全的生计权利直接相关。

广东湛江硇洲岛

图源：王利兵

小规模生计渔业的重点不在于规模上的“小”，更不能将其简单理解为一种渔业生产方式，而应将其视为渔民的一种生计方式。所谓生计方式，是指不同人群为适应不同环境所采取的一套谋生手段以及由此形成的独特的文化习俗和价值观念。

作为一种生计方式，小规模生计渔业涉及到的内容不仅仅是渔民们的生产活动及其日常生活与渔业资源和海洋环境之间关系，同时还包括渔民的家庭结构、年龄角色、性别分工、经济组织、政治制度、社区传统和宗教信仰等诸多内容。

换言之，对小规模生计渔业的定义和理解需要一种整体性（holism）的视角。比如，在小规模生计渔业社会中，因为渔民需要面对一系列特定的环境压力（如收入的高周期性和不可预测性），因而渔民普遍表现出一种延迟满足的心理文化特征。又比如，小规模生计渔业十分依赖女性的参与，女性在整个渔业生产过程中扮演的重要地位和角色使其往往与男性渔民之间形成一种朴素的平等、分工、互补和相互依赖的关系，这种关系是小规模生计渔业存在和发展的基础。

山东青岛琅琊镇，男性渔民出海捕鱼归来后，通常由女性负责渔获物的分拣和销售

图源：海研会QMCS

再比如，小规模生计渔业不是一种单纯追求利润最大化的商业生产活动，这一特征尤其体现在渔获物的处理上。在许多传统渔业社区中，渔获物在上岸之后往往不是拿到市场上直接售卖，而是统一出售给彼此相熟的中间商，究其原因是中间商在日常生产生活中会给予渔民各种形式的支持和帮助。然而，从近50年的总体情况来看，小规模生计渔业正越来越深地陷入技术化和市场化的漩涡，此种转变和发展模式在提高渔业生产效率和渔民生活水平的同时，也逐渐改变了渔业社区传承已久的文化传统，并导致海洋资源和生态的压力越来越大。

福建诏安田厝渔港

图源：王利兵

大量人类学研究已经揭示了小规模生计渔业在文化上的重要性和价值，这些方面超越了单纯的经济活动范畴，深入到社会结构、社区认同、传统知识以及环境保护等多个维度。

比如在社区层面，小规模生计渔业社区往往围绕渔业活动形成紧密的社会结构，渔业不仅是谋生手段，也是社区成员共享价值观、习俗和传统的基石。渔民之间的合作捕鱼、渔获分配、共同面对海洋风险等生存实践，既强化了社区内的相互依赖和集体认同感，也促进了社区内部的团结与和谐。这种生活方式和工作模式成为界定个人身份的重要因素，使社区逐渐成为一个充满意义的生活世界。正是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渔民是一种社会身份而非一种职业。

人类学家王崧兴通过对台湾龟山岛渔民进行调查发现，尽管渔业社区在生计层面表现出一种个人主义取向，但是其在文化层面却（如宗教）表现出一种集体主义取向，前者与后者是一种密不可分的关系。对于在大海上讨生活的渔民而言，个体生命是脆弱的，但是社区（尤其是社区中的神明）可以为脆弱的个体提供安全感。然而，这种安全感需要依赖于渔民对社区拥有一种稳定、持续的认同感，一旦认同感的连续性被打破，渔民的情感和价值选择就会受到影响，社区自身也会风雨飘摇。这是当前许多传统渔业社区面临的最大威胁。

海南乐东黎族自治县海滨村

图源：王利兵

小规模生计渔业蕴含着大量丰富的地方性知识，包括对海洋生态的理解、气象预测、海洋灾害的应对、鱼类行为的认知以及特定捕捞技术等。这些知识通常通过口传心授的方式在家族和社区内部代代相传，是渔民适应环境、维持生计的关键。人类学家视这些知识体系为宝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对于理解人类与自然界的互动关系具有重要意义。

然而，在全球化和现代化转型面前，小规模生计渔业的生存之路日益艰难，政府部门一直将其视为治理改造的重要对象。因为缺乏对渔业社区内部社会关系、文化传统和政治经济过程等的深入理解，许多做法往往会导致与海洋资源治理以及社会经济目标不相符的结果。在中国，早在1979年，政府就已经开始施行海洋渔业“双控”制度，沿海各地方政府在此基础上也纷纷出台了许多细化政策，但现实却是“三无”渔船不降反增，“双控”的结果是近乎“失控”。

2002年，政府进一步启动“双转”制度，虽然有部分渔民成功上岸，但是在转产转业过程中发生的“文化不适”问题却很少被关注到，部分渔民不得不重操旧业，再次下海。有些沿海的发达城市拆迁了传统渔村，尝试建立更加繁荣的现代化中心渔港，在社会、经济、文化方面的结果却是事与愿违。之所以会出现这些局面，主要原因就在于没有考虑到小规模生计渔业的生计性特征及其文化特殊性。从人类学的角度来思考，规模上的小型化以及在社区文化上的统一性，正适合使小规模生计渔业成为探索海洋治理之道的“实验室”。著名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埃莉诺·奥斯特罗姆在其研究中提出，对于公共池塘资源的有效治理，几乎不可能找到一种完美模型，只可能是从已有的成功案例中寻找一种合理的解释框架，而她提出的分析框架正是基于许多人类学家研究的小规模社会（包括小规模渔业社会）案例。

山东烟台东口码头

图源：王利兵

当进步与发展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主流话语时，扩大规模或规模化就成为许多社会努力和追求的方向，相反不可规模化（或小规模、小型化）自然就成为社会淘汰的目标，或是被视为社会发展和进步的一种“累赘”。正是这种话语，严重误导了我们对于小规模生计渔业的认识和理解。虽然说小规模生计渔业在产量上无法达到规模效应，但是这并不意味它是落后的。其实，在小规模生计渔业的生产过程中同样也交织着规模化的影子，比如渔获的出售通常都是依赖于一种规模化。也就是说，规模化与不可规模化从来就是交织存在的。

广东湛江硇洲码头

图源：王利兵

人类学家罗安清在其名作《末日松茸》中说到：“现在是时候把注意力转向不可规模化的元素上了，不只是把它当成描述的目标，也是未来刺激理论。”全球各地的小规模生计渔业展现出了丰富多样的文化表达和实践形式，它们不仅丰富了人类的文化多样性，也是透视和反思人类社会及其文化的一个重要窗口。如果说发展规模化的商业化渔业是为了满足人类的口腹之欲和生存之需，那么保留小规模生计渔业则是在为人类提供更多的价值选择和生存空间。

注释：

[1] 根据风险来源的不同，海洋社会的风险环境大概归纳为“自然性风险”、“技术性风险”、“制度性风险”和“文化性风险”四种类型。在这四种风险中，自然性风险侧重风险来源的外部性和客观性，如台风、赤潮、厄尔尼诺等；技术性风险、制度性风险和文化性风险可归为一种内部性风险，强调在科学理性、技术理性以及制度理性指导下引发的风险因素以及由此衍生出的一系列海洋社会文化变迁，如海洋污染、渔场边界争端、渔业从业人口的减少、传统海洋文化遗产的消失、渔业生产组织的变化、海洋社会关系的变迁等，这三种风险都可以归类为属于一种社会性风险。自然性风险与社会性风险之间并非泾渭分明，两者之间亦存在许多关联和转化之处。从整体性层面而言，小规模生计渔业面对的社会性风险尤为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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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埃莉诺·奥斯特罗姆：《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集体行动制度的演进》，余逊达、陈旭东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2年版。

[2]罗安清：《末日松茸：资本主义废墟上的生活可能》，张晓佳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

[3]唐议，陈园园：《国外生计渔业概念辨析》，《渔业信息与战略》2012年第1期。

[4]王崧兴：《龟山岛——汉人渔村社会之研究》，“中央研究院”民族学研究所1967年版。

[5]Eric Alden Smith and Mark Wishnie, Conservation and Subsistence in Small-Scale Societies,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2000, 29.

[6]Jr.John J. Poggie, Deferred Gratification as an Adaptive Characteristic for Small-Scale Fisermen, Ethos, 1978,6(2).

[7]Jr.John J. Poggie, Small-Scale Fishermen's Psychocultural Characteristics and Cooperative Formation, Anthropological Quarterly, 1980, 53(1).

[8]FAO, Duke University & WorldFish, Applying the Illuminating Hidden Harvests approach—Compiling data on the contributions of small-scale fisheries to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Rome，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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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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