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骨笛
文化
生活
2024-10-19 19:00
泰国
外公刚去西藏时，听不懂藏语，跟当地牧民沟通起来十分困难，牧民们十分排斥他。他便背上自己的行囊，跋山涉水的，跟牧民们吃住在一起。白天，他和牧民们一起放羊、挤牛奶；晚上，他挤在牧民们的帐篷里，听牧民们聊天、唱歌。有一次，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竹笛，刚一吹，帐篷里的人的眼睛都亮了。一曲终了，大家抢着给他添上酥油茶，请他再吃块糌粑，那些牧民已把他当自己人了。会吹笛子这事对西藏牧民来说，本是件稀松平常事，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会吹。他们还会使一种叫扎木聂的乐器，高兴时弹，不高兴时也弹。他们就是一个爱弹唱爱跳舞的民族，一切的情绪，都诉诸于音乐中。但一个汉族人会吹一支竹笛子，还吹得那么好，牧民们就大大吃惊起来。三十多年前，他们还闭塞在平均海拔4600米以上的羌塘高原上，天苍苍着，地野茫茫着，与外界几无往来。外公的到来，不亚于天外来客。外公会吹笛子的事，经牧民们口口相传，很快传遍了整个牧区。有牧民骑马专门来看外公，扎西朗噶就是其中的一个。扎西朗噶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他来，是要跟外公比赛吹笛子的。他有支用鹫鹰翅骨做的骨笛，吹遍整个牧区无敌手。他们比赛吹笛子那天，几乎整个牧区的人都来了，大家穿戴一新，欢度节日般的。外公吹一曲，扎西朗噶吹一曲。外公再吹一曲，扎西朗噶跟着吹一曲。大家和着乐曲跳起舞来，也分不出谁高谁低了。这让扎西朗噶非常开心，他一把抱住外公，在外公的肩上使劲拍，他们成了好朋友，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青稞酒，结果，两个人都醉倒了。酒醒后，扎西朗噶非要用他的骨笛，换外公的竹笛不可。外公知道骨笛的珍贵，起初不肯换，扎西朗噶很生气。无奈何，外公换了。扎西朗噶高高兴兴把外公的竹笛挂在腰间，走哪儿都带着。外公当时的任务是了解牧民们的生活困难，能解决的帮着解决，并动员牧民们的适龄孩子入学，接受文化知识教育。然而在那时，牧民们的思想“顽固”得很，他们世代放牧，只要孩子做个好牧民就行了，要读什么书呢？扎西朗噶就是这么想的。他有一儿一女，儿子扎西拉巴10岁，女儿扎西梅朵8岁，都不识一个字。儿子拉巴5岁就能上马纵横，女儿梅朵8岁就能放牧一大群羊了，这都是令扎西朗噶十分自豪的事，任凭外公说破嘴皮，他就是不答应送孩子上学。外公就带了课本，亲自到扎西朗噶家的帐篷里教两个孩子认字。有一次，外公给一户人家送去药品，那家有老人感冒了。他探望了躺在床上的老人，给老人留了些饼干，谢绝了那家人的挽留，趁着黄昏，赶往扎西朗噶家。那户人家离扎西朗噶家扎的帐篷有二三十里路，外公要穿过一片荒野。天上的夕阳像个大红柿子，红透了的“果肉”，似乎就要撑破，荒野淹没在静谧的红粉中，外公一边赶路，一边欣赏着眼前美妙的黄昏，他想吹首曲子了。他的手，触碰到腰间系的骨笛时，眼睛也同时触碰到两个不速之客。是狼！它们在外公正前方约摸二百米处蹲着，一左一右，呈掎角之势。外公只觉得头皮一麻，心想，完了，这回怕是要成为狼的美食了。茫茫荒野，再瞭不见一个人影，远处的雪山，在夕照下，闪着红森森的光。外公努力压抑住恐惧，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狼看着他，他也看着狼，双方都一动不动的。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荒野里的温度骤降，夕阳只剩下半张脸了，外公握住骨笛的手，汗水涔涔。他想，如果狼扑上来，他手里的“武器”，也只能是这只骨笛了。他盯着狼的眼睛，把骨笛，慢慢举到唇边，轻轻吹出一声。狼吓了一跳，往后挪了几步，看他并没有做出别的动作，狼竟也安静下来，它们重又蹲下，好奇地望着他，侧耳听着。一曲终了，两只狼已并到一起，它们最后朝外公看了看，一齐走了，很快消失于茫茫荒野中。![]()
那日，扎西朗噶得知外公的这段奇遇，把外公视为神，越发觉得他的骨笛赠对了人。外公再做他的思想工作，让他把孩子送去百十里外的乡上读书，他一口答应了。不久，拉巴和梅朵都入了学。几年后，外公援藏归来，扎西朗噶的两个孩子都能用汉语流利地给外公写信了，他们称外公“阿爸”。再一些年后，那个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扎西朗噶长大了的儿子拉巴，千里迢迢坐火车来看望外公。外公说他长得非常像朗噶，也是高高壮壮的，血气方刚的。西藏的旅游业蓬勃发展着，拉巴成了一个资深的导游，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他妹妹梅朵，考取了师范学校，学成后，成了一名中学老师。他们一家不再随季节迁徙、东奔西走了，也不再住帐篷了，他们有了固定的住所，房子里通了水，通了电，父亲扎西朗噶在放牧之余，和女人丹增德吉种着几分地，长青稞长油菜，还长了一些果树。他们存着最好的青稞酒，等着外公去喝。外公一直嚷嚷着说，去西藏去西藏。可爸爸妈妈不让，妈妈听外婆说过，外公那次去西藏，身体受损，差点因肺气肿死在高原上。除了遇到狼以外，外公还曾两度在荒野里遇到棕熊，九死一生。外公爱用骨笛吹奏一些西藏的民歌，往往吹着吹着，就泪流满面。我问过他：“外公你为什么要哭啊？”外公回答我：“是因为想念。”他对我许诺，等我再长大些，就带我去西藏，把他走过的路，都重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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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立梅，作家，江苏东台人。代表作品《风会记得一朵花的香》、《有美一朵，向晚生香》、《丁立梅的写作课》。出版作品逾百部，被读者誉为“最暖人心的作家”。其作品在多地中小学被列入课外阅读推荐书目，上百篇文章被设计成语文考试现代文阅读材料，连续18年被超过三十个省市选作中考试题 邮箱：woshidlm@126.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