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勒泰，寻找托勒海特夏牧场
文化
生活
2024-06-20 19:02
美国
去托勒海特夏牧场，是因为一个写阿勒泰的帖子，帖子的标题吸引了我：山花与夏天是最美妙的人间——托勒海特。托勒海特在蒙语里的意思是，有仙鹤的地方；哈萨克语里的意思是，鸟居住的草原。这诗意得近乎神话的名字，导航里竟搜不到。上午10点，我们出了阿勒泰市区，沿217国道走了一段路。路两边有绿树，满树堆绿，厚实密集。有草地，草地上也长绿树，矮而胖，像一幢幢小房子，里面住小鸟，也住小兽吧。路过一个小镇，叫切木尔切克。这里的地名都像谜语一样令人着迷。查询之下，我吃一惊，这个叫切木尔切克的小镇，重量委实不轻，它拥有众多会唱歌的石头：“陨石”群、草原石人、石头建成的神秘的古墓群、不明飞行物……任何一个拎出来，都不同凡响。出了镇子没多久，遇见一大片石头围成的墓地，墓碑高高低低，很见规模。我很想凑过去看看，有没有神秘的石人像立在墓前。然打搅别人的安眠，终究是件不太好的事，我压下了前去一探究竟的欲望。越过这片墓群，是平铺开来的草地。见到牛羊，旁边没看到放牧的人。牛羊自在地在草地上漫着步，大草原就是它们的家，它们不会走丟的。草原尽头，山峦横卧如温顺的骆驼。山顶上挂着乌青的云，也挂着洁白的云，它们两相交会，打起架来，把好好的衣服，撕扯出一道一道的口子来。那些“口子”里，汪着一捧一捧的蓝，就像汪着一个一个的小海子。草原上的小海子。我想着，随便放一颗石子进去，捞上来时，大概会变成蓝莹莹的了，可以直接做女孩子的吊坠。路上好不容易有人经过，我们赶忙前去问路。交流半天，那人才听懂我们说的托勒海特，给我们指了方向。一小段坑坑洼洼的土路过后，是一条很平坦的公路，剖开广阔的草原，一直延伸向前。我们很愉快地行驶在上面，感觉自己像跨上了骏马。前面山上云雾饱满，要下雨了。草原上的雨多，不时会飘下一些来。但一阵风稍稍刮一刮，天空转眼间又放晴了。这或许是草原上夏天特有的天气吧。我们不加理会，继续前行。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叫塔尔浪的小村子，村子里有两条道，一条往左边山里去，一条往右边山里去，我们不知道选哪条走。在村子里转一圈，好不容易逮到一对母女问路，她们刚从村外归来。妈妈的汉语说起来很困难，听我们说话也很困难。十几岁的小姑娘羞涩，只看着我们笑，不说话。我们跟妈妈连比划带说的，最后还是没问明白，到底该走哪条路。我们只能随便选了一条路走。我想，不管走哪条路，都自有自己的风景。很多时候，更好的风景不在目的地，而在途中。出了村，迎接我们的是崎岖的沙石路，马走的，牛走的，羊走的，当然也是人走的。眼睛里看到的风景，却美得出尘：隆起的的山脉，线条柔和；云散去的山头，亮锃锃的，像用清洁剂擦洗过的铝盆；阳光没照到的暗处——山坡上的石头、草地上的草和牛羊，都变得深沉起来，个个都像在思考重大问题。雾气渐渐散去，云被洗得雪白雪白的，大块大块浮游在山顶上，蓝色的天幕若隐若现。我们上山，径直往云端里去，往那蓝里头钻。所见牛羊越来越多，牧人的蒙古包洁白鲜亮地长在牛羊的后面，长在草原上。两个骑马的青年，出现在高高的坡梁上，那坡梁立即变得活泼生动。坡上密密的草披挂下来，甩着优美的弧线，一条嫩绿，再一条嫩黄；一条嫩红，再一条黄绿，如此夹杂在一起，波浪一般，时而交叠，时而各自成溪，给人视觉极大的冲击。草原上的风是从哪里刮来的呢？它作势着要把整个草原抬起来似的。然在车里，是绝对看不到风的。下车，它却猛蹿过来，怪兽一样的，张着血盆大口，一口要把人吞进去。明明光芒万丈的太阳就在头顶上，可体感温度却低得好像冬天。真冷啊！很奇怪的，牛羊们咋那么淡定呢？它们有的趴坐在草地上，有的缓缓走着，有的若无其事地对着我们看，看见我踉跄狼狈的样子，它们一定笑出来了吧。唔，天苍苍野茫茫，风不吹，牛羊在。风在吹，牛羊还在。我们翻过一道梁，又入一道梁。草也跟着我们走，从一面坡，到又一面坡。海浪一般的跟着。偶遇牧人骑马擦肩而过，他们的神情轻松自在。风霜的日子经过，雨雪的日子经过，眼下这场大风对他们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阳光是这么的温暖，草原的草都长出来了，这就是好日子啊。所有的苦日子都是奔着好日子而来的。遇到更多的是牛羊马，这草原真正的主人，它们那么温顺，眼神里的慈悲与生俱来。你能跟它们的眼神对视很久吗？不能的。因为你会心虚。你的眼睛里少了它们的纯净和无邪。你是猎奇者，你是闯入者，哪里有坦荡呢！我尽量不去打搅，不损坏一棵牧草一朵野花，只用眼睛欣赏。我能够看见它们，就很好了。大风吹着，阳光洒着，草们绿着，牛羊马安静着，一切有声的无声的都恬美着。继续往前走，路仿佛没有尽头，三匹骆驼突然拦住去路。我对它们招招手，我说你们去吃你们的草，我走我的路，可好？它们一声不响，望望我，昂首阔步地，走到一边去了。牧民们转场的时候，全部家当是安在它们身上的。它们身上，驮过多少春夏秋冬呢？山路越来越坑坑洼洼，草原却一直好看着，用它的美安慰着我们，这让我们不以旅途颠簸为苦。也不知翻过了多少高山沟壑，我们到了一个采石场，路又分岔了，一条往山上去，一条沿着我们原先的路往前。我们问一个在用水冲地的女人，托勒海特夏牧场怎么走啊？她愣愣地，想了一会儿，抱歉地告诉我们，她没听说过有这个夏牧场。她建议我们去山下镇子上问问人。我们谢了她，顺着原先走的路继续前去。拐过一道梁，意外见到山坡和草地上开满了小黄花。星星点点的小黄花极大地鼓舞和激励了我们，有这么多鲜花安家的地方，该是走对路了吧，前面一定是我们要去的夏牧场。又一段崎岖路过后，一条柏油马路横在跟前，连接着山下和山上。我们想着托勒海特是高山草原，笃定地认为，沿着上山的路走，肯定能到达。我们高高兴兴走了一段路，结果，又是山来阻挡，再无路可走。遥望山下有房十数幢，好吧，去问问人吧，顺便补充给养——这都下午两点了，我们还没吃上午饭。是个叫到阿克阿依日克的村子。村中房子都建成蒙古包样式的，红顶、蓝顶和黄顶，色彩浓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颇是好看。我们很有兴味地一幢房子一幢房子看过去，见不到人。后来到了一幢房子前，门楣上书：塔木尔兰商行。我们大喜，掀门帘进去，丰满漂亮的哈萨克族少妇来迎，她的背后，两排简易的货架上，摆着面包、蛋糕、饼干和饮料。里间房内的低桌上摆满了食物和水果，三个年老的妇人正坐在桌前喝茶聊天。少妇解释道，我们在过节呢。我们微笑点头。是了，他们过古尔邦节呢，伊斯兰历的新年。放假三天，今天是放假的第三天。她热情邀我们进里间坐坐，吃吃东西。我们谢绝。问她买了一些面包和蛋糕，顺便向她问路。她是熟悉托勒海特夏牧场的。她说那里很好的，好看的，现在好多人，都放假了嘛。她指着远处山上的路，让我们从那条路走。很远的哦，你们今天怕是走不到的哟，她说。我们看向她指的方向，竟是我们来时的路。想来我们在塔尔浪那里，就走上了南辕北辙的一条路了。我们笑了，并没有多少懊恼，甚至还有些庆幸，幸好走错了，不然这一路独特的风景，哪里能遇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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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立梅，作家，江苏东台人。代表作品《风会记得一朵花的香》、《有美一朵，向晚生香》、《丁立梅的写作课》。出版作品逾百部，被读者誉为“最暖人心的作家”。其作品在多地中小学被列入课外阅读推荐书目，上百篇文章被设计成语文考试现代文阅读材料，连续18年被超过三十个省市选作中考试题 邮箱：woshidlm@126.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