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一切》：三宅唱电影的安静与温柔

导语：三宅唱是近些年备受世界关注的日本新生代导演之一，《黎明的一切》是三宅导演2024年新上映的作品，该片也于2024年北京国际电影节与中国观众见面。陈志华的这篇文章讨论了影片的一些重要特质，并以此照见和串联起三宅唱的其他作品，其简洁、明了的文字风格以及准确的捕捉，为我们了解三宅唱的电影提供了一份重要的感知方式与认知切口。

《黎明的一切》：三宅唱电影的安静与温柔

陈志华

香港电影评论学会

第一次听到三宅唱和滨口龙介的名字，是在十年前的香港独立电影节。当时林家威策划了一个名为“日本独立最前线”的环节，介绍了几位日本新晋导演的作品，包括三宅唱的早期作品《回放》（Playback）及滨口龙介的三部短片，并预言他们“在未来十年可能会改写日本电影史”。十年过去，滨口龙介先后在三大影展获奖，三宅唱也是佳作不断，凭借《你的鸟儿会唱歌》（And Your Bird Can Sing）、《惠子，凝视》（Small Slow But Steady）和《黎明的一切》（All the Long Nights）逐渐广受关注。

三宅唱和滨口龙介不仅是好友，他们还与影评人三浦哲哉定期举行聚会，每次选定一部世界经典名片，在聚会时彼此交流讨论。日本网络杂志《かみのたね》曾邀请他们三人进行几次特别对谈，谈及三宅唱和滨口自己的作品。当谈到《黎明的一切》，滨口开头就说，看完感到一种安静而深刻的震撼。故事讲述患有严重经前综合症（PMS）的藤泽美纱，遇上饱受惊恐症困扰的同事山添孝俊，互相鼓励彼此扶持。之所以感到安静，相信是由于电影散发的恬淡气息，借用三宅唱自己的说法，也是因为说话的部分和没说话的部分同样重要，可以做到“说话者往往并非在画面上占主导位置”以及“通过无言者的反应来推动故事发展”。

非言说的力量

三宅唱如此重视非言说的部分，在前作已有迹可寻。《你的鸟儿会唱歌》最为人称道的一场戏，是主角石桥静河在酒吧舞池独舞，其后柄本佑加入共舞，到下一首歌时染谷将太入镜，在蓝色灯光下，不需多余对白，就预示了三人之后的关系变化。后来染谷跟石桥去卡拉OK，石桥唱歌时，镜头瞄准旁边的染谷，他凝望着石桥，嘴巴仿佛跟着无声唱和，完全反映了他对石桥的着迷。到最后柄本佑鼓起勇气想追回石桥，她那复杂的神情，不需开口说话，已胜过千言万语。

《惠子，凝视》以失聪拳手为主角，更突显了非言说的力量。惠子须以手语沟通，或靠读唇及肢体语言辅助。她与弟弟的一些手语对话，就用上默片字幕的方式呈现。有一幕讲她跟聋人朋友茶聚，影片更特意不用字幕翻译手语内容。惠子受训时，总是默默地，眼望前方，把拳挥出去。影片集中写她每天的起居生活，在拳馆受训练，到酒店上班整理房间，以及拳馆馆长与她的师徒情谊，重点不在拳赛胜负，而是她如何活出自己的节奏。她听不到声音，片中却有着非常丰富的声音设计。一开头她回拳馆，跳绳、举铁、打沙包的声音层层叠加，仿佛是属于拳馆的交响乐。还有列车驶过的声音、街上的车声、河流的声音，三宅唱故意不去模拟聋人的无声世界，而是强调健听与失聪的差异。最后惠子遇上曾经击倒她的对手，那百感交集的神情，跟《你的鸟儿会唱歌》石桥最后的表情可谓异曲同工。

坚持不拍爱情

至于《黎明的一切》的安静，是对白倾向简洁，没有喋喋不休的谈话，这也切合戏中主角不善表达的状态。山添无法出席旧同事饭局，错过女友电话，已暗示他们关系生变。后来女友提分手，来到山添家门前但不愿进屋，只说将要被调到海外工作，叫他出来谈谈，电影没有把后面的情节拍出来，而是点到即止。山添的前上司辻本因姐姐离世参加丧亲支援小组，新年时约山添在公园见面，跟小孩在公园玩飞碟，到后来才交代那小孩就是辻本的外甥。三宅唱并不着急在当下就解释一切，而是静静铺陈细节，给观众慢慢理解。

影片改编自濑尾麻衣子的小说《黎明的一切》，可能很多导演会忍不住把它变成爱情故事，三宅唱优胜之处，是坚持不拍爱情。描写藤泽和山添的相处，像剪发的戏，或者藤泽在山添家中吃薯片的戏，都非常自觉避免制造任何暧昧浪漫感觉。藤泽把她在神社买到的护身符放入山添的信箱，其后就交代她原来买了很多，打算也送给公司其他同事。山添起初不喜欢在“栗田科学”上班，渐渐受到藤泽及其他同事感染，愈来愈投入工作。藤泽常常买和菓子送给同事，山添本来讨厌这样分享零食，后来也改变了，更主动买鲷鱼烧回来。

走向互相连接

因为患病，藤泽和山添不能继续在大企业上班，甚至无法如常社交。但故事主要不是描写病发的症状，而是写人物从自我封闭走向互相连接的过程。电影一开始，藤泽穿着上班套装，本来要上巴士，却在雨中倒卧于车站长椅，无法上车。日本社会讲究秩序，公共交通系统素来以准时见称，当人人按照规律上了车，只有她脱离了大众步伐，人生就如置身大雨之中。山添孝俊也一样，只能站在月台无法上车，因为乘搭列车会引发莫名恐惧，他已无法融入群体当中，从前的工作伙伴、好友，以至女友，最终都离他而去，他却无能为力。

藤泽和山添可以说是同病相怜，他们在“栗田科学”相遇，在那里成为同事，负责设计及生产科学教育玩具。原著本来写他们在“栗田金属”上班，电影改为安排他们制造天文玩具，于是有了星空的意象。影片结构首尾对应，开头是藤泽的自述，尾段换成山添的自白，他们不是恋人关系，就只是刚巧碰上，陪伴对方走了人生一小段路，也像是两个星体，刚好出现在同一片夜空，互相映照互相影响。

后创伤的人们

《惠子，凝视》是疫情期间的故事，人们外出须佩戴口罩，导致惠子无法读唇，拳馆也因疫情招生不足面临结业。《黎明的一切》通过主角的患病，也在讲后疫症、后创伤的人们。当原来的生活被打断，无法再继续，栗田公司成了藤泽和山添得以疗伤的地方。剧情慢慢披露，栗田社长也在思念亡弟，山添的前上司辻本也在克服丧姊之痛，两人在丧亲支援小组碰面，大家都在尝试面对各自的阴影，学习与不适的感觉共存。因此，三宅唱关怀的，不只是主角藤泽和山添，也旁及他们身边的一些角色，关心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如天上星体运转，有相聚有分离。PMS和惊恐症不会一下子消失，丧亲的伤痛不易抚平，电影不是什么“治愈系”，却真正在谈治愈的过程。

当生命仿佛落入漫漫长夜，但抬头尚有星光。藤泽在天象节目读出社长亡弟的笔记，就指出了黑夜的意义：“黎明前总是最黑暗。这是英国谚语，但人类自古以来都是在黎明时感受到希望的生物。如果没有早晨，生命不会出现。然而如果没有夜晚，我们将不会察觉地球以外的世界。正因夜幕降临，我们才可想象黑暗以外的广阔无垠。我常常希望夜晚就这样持续下去，就能永远凝视夜空。黑暗和寂静令我与这个世界保持连接。活在另一个城市的人，可能也在不眠之夜，等待早晨到来。不过，无论人类感受如何，世界都在继续运转。只要地球以时速1700公里自转，夜晚和早晨就会平等地出现；只要地球以时速11万公里公转，就不会有两个完全相同的夜晚或相同的早晨。黑暗与光明都只存在于此时此地，一切都持续在改变。科学事实是，只要地球在转动，无论是多快乐的一天，还是多悲伤的一天，总会完结。然后新的黎明就会来临。”

跟《惠子，凝视》一样，《黎明的一切》都在描写被社会忽略的个体如何努力挣扎，也同样表现了出色的明暗对比和 16mm 胶片的影像质感。《惠子，凝视》善用了河岸风景，并强调列车驶过的光影，《黎明的一切》亦善用了行人隧道场景，呼应角色处境。地震那一场，突然停电，同事拿出电筒照明，然后接上户外远景，家家窗户透出点点微光，恰是夜空繁星的意象。电影由滂沱大雨开始，尾段藤泽回到老家照顾母亲，也下了一场过云雨，从起初在巴士站的徬徨无助，到最后尽管长夜未尽但心存希望，她的心境不一样了。结尾是公司众人看完两名学生为栗田公司拍摄的影片，各自下班回家，栗田社长在浇花，有人在打球，世界继续运转。本应哀伤沉重的故事，然而拍出来温暖动人，加上 Hi’Spec 简洁的配乐，像寒冬里的一缕阳光。三宅唱以温柔而非温情的笔触描绘后创伤的人们，黎明前最黑暗，人们却因此看见了星空，看到平常没注意却更远更广的东西，也在微光之下看见了彼此。

图片与文章来源于香港电影评论学会官网

原文刊载于2024年6月30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及第572期《號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