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豆先生，居豫东颍水之滨，弄花莳草，雅爱墨翰，偶有犀角微灵，付诸分行文字，亦小有得，秋水汀溪，步履拾级，不唯长相厮守，但愿岁月静好。
无期
如果雨水下得太久，人就会变成一柄伞
用形形色色的语言叙述
南方缠绵和北方悱恻的区别
雨水是另一种语言，不激不厉，不紧不慢地述说抒情的夜晚
灯光是一尾鱼，不是句号
——在雨水没结束之前，谁都有话说
夜晚没有结束之前，唐朝肯定也没有结束
伸出手指计算日期的人
肯定身后跟着无数葱茏的日子
数蝉声蛙鸣，数立秋白露
数菡萏香销，数无边落木
每个日子都是数过来的，需要认领珍藏
——就像你
夕阳落下去的声音
多少年以后的盛夏，你会不会一个人去槐园看望
那里的石头，湖水，看看我们走过的石子路，小山坡，未出嫁的蔷薇
拂去长椅上落满的槐花
留出另一个人的位置，坐下，与一株老槐树交谈
如果提到偎依和轻吻这两个动词，树上的蝉鸣会落下来
去讨论夕阳落下去的声音
脚印的温度和鹅卵石一样光滑
你不要笑，那样木槿会开花，也不要哭
湖水会泛起涟漪
你最好把夕阳摘下来，放到石桥上端详
——像捧着一张脸那样认真
然后掏出体内的雨水认认真真地下一场
最好是霏霏的那种
大暑帖
捏一下风，风就变成椭圆形，长方形，三角形
树林和树林里的寂静也变成不同姿势
我背着手在林中踱步，装着很寂静的样子
抬头看到柳枝上的蝉蜕，这是夏天过去的一部分
脚下的这条小路是夏天的另一部分
其实，每天晚饭后，我和妻就到这里走走
我们说过的很多话，都被这条小路听到了
最轻柔的那些话被月亮听到了，风儿
仅听到最薄的那部分
——现在我们要把夏天剩下的那部分说完
暑气顺着梧桐树干往上爬，接近东南方向的
枝条
栏杆我不敢拍，害怕池塘里的蛙鸣溢出来
打扰我们的谈话
会谈到大雨后的蔡河，九龙寺，田野
人到中年，我们不谈人生
——好像还不配谈这些高大的词语
信封
我想把八月放进信封，想过哪一天，就随手抽出一天来过
不管雨水滂沱，还是清风徐来
我想把一天中的黎明，中午，黄昏装进信封
露珠丰盈，熹微初乍时就掏出黎明
晚风拘谨，繁星迎冠时就掏出黄昏
我想把你的青年，中年，老年装进信封
热烈奔放时抽出青年来爱
舒缓平淡时抽出中年来爱
醇绵悠长时抽出老年来爱
爱你是我这一生的职业
黄昏，青雾淡淡漫上荒原
雨后，天空仿佛用尽了动词，吻，爱，抚摸都干干净净的
田野刚穿上一件新裙裾，水袖连天
你甩头，清脆干净，不懂事的长发拂落几滴蝉鸣
修长的背影后是无法触及的山河
我不抒情，不朗读有颜色的东西
譬如砾石，梭梭草，蚂蚱，西方上空那抹妩媚的寂静
认真数着掌心里的河流，紧紧攥着这些流水
就像对你的爱滴水不漏
我是黄昏，你也是，青雾淡淡
漫上我们的脚踝，漫上草棵，漫上荒原
当我想起你
当我想起你，窗外的雨就停了
草木清新，它们仿佛又有了新的名字
鸟鸣簇集，小水洼溅起你想要的涟漪
当我想起你，乌云散去，山岚叆叇
木槿开出粉红的微笑
莲花什么都没有说，亭亭净植的样子
本身就是一种干净的语言
当我想起你，不需要动用修辞就可以写一首诗
形容词和动词是诗中的两片树叶，恰到好处地
遮掩住诗最美的部分
我俩都不喊对方的名字
多年以后，我俩仍然坐在西蔡河边的石头上
看蒲苇摇曳，鹭鸶细长的腿仍支撑着河里的传说
桔梗花宛如刚升起的月光
河面上雾气氤氲
我俩都不喊对方的名字
丽江古城变了，束河街变了，爱情也变了
——你的声音没有变，血液和骨头里的东西没有变
惊喜如柚子那么大，之后是沉默
黄昏般的沉默
我给她整理一下双肩包松弛的挎带
低头走进往事，走进泛黄的照片，走进悔恨
——那些年轻的秋天，阳光和树叶
像金子一样黄
金子啊！金子
把七夕养成在月光里游弋的鱼
在阳台上养花，养墨兰，芦荟，文竹，也养
刚飘落的雨滴，云朵，百灵的鸣叫
夜深人静时也养养星子和月光，养躲到
墙角的寂静和黑夜
更多的时候养你耳鬓厮磨时说过的话
把小欢喜养成柚子的颜色
把梨涡浅笑养成湖水的涟漪
——把你养成枝繁叶茂的植物
随便一挥手就撒下一片树荫
我施肥，浇水，偶尔
对着一株无名花朵
唱着蓝色的歌
——把七夕养成在月光里游弋的鱼
七月的最后一天
该茂盛的还是那么茂盛，仿佛
一不小心也会成为一株绿植
天蓝得像一首诗，伸手能触摸到
天空的肋骨
田野只能装到竹篮里
云朵，村舍，树木都在湖水里睡着了
——夏天不能一下过完，只能沿着河堤走
需要斟酌这满池塘的蛙鸣
午后的雨水淋湿了你的心事，葱茏的草木
齐声喊你的名字
——好像你的名字也是绿色的
七月最后一天的黄昏，太长
收留了琥珀色的风，太多
蓝
请从雨后开始吧，请从唐朝开始吧
天空蓝得如顾城的朦胧诗，摇曳多姿的云朵
是诗人高耸的帽子，或者秋天的风衣
那就从风衣开始吧，——只有经历刻骨铭心
爱情的人，才值得去抄写天空中的蓝
才值得去朗读这旷世之作
我坐在沙颍河岸，仰望这盛世孤独
宋朝的那位词人能写出这样的长短句呢
这纯蓝的美酒，需要多大的水晶杯才能斟满
多想呼吸这蓝色，品尝这蓝色，谛听这蓝色的声音
请让我的灵魂也成为蓝色的吧，静静地
躺在云朵上
像一朵蓝色的呐喊，或者是
一片蓝色的沉默
你的样子
是雨后的栀子花，清脆的蝉鸣，羞赧的菡萏
上山的石阶是在寻找你的名字
河边的芦苇成了你草字头的偏旁
夕阳加上另一个夕阳是我们重叠的背影
重叠的笑语，重叠的心事
黄昏像诗集一样寂静
——你是诗句上面的花朵
你穿戴得像沙颍河一样
摇曳多姿
腰肢间有桔梗花，木槿花，翠鸟的鸣叫
耳环是刚升起的月牙
——我忘记这里还有暮色
立秋记
槐叶开始嘶哑，变黄，飘落
蝉声也开始嘶哑，变黄，飘落
树林里的寂静有时是绿色的，有时是蓝色，如果
夕阳落山，也可以是橘红色的
伫立久了，我感觉身体里有落叶飘零，秋虫唧唧
我怀疑身体里住着一个秋天，或者居住着
一篇文言文的《秋声赋》
——我不能朗读有颜色的事物
高温提醒我，穿上沙颍河这件外套吧
扣上翠鸟这枚纽扣，天空的蓝就流淌出音乐
掠过的鹭鸶就成了休止符
河水，蓝天，柳色都戛然而止
童年也在河水里戛然而止
芦苇，蒲草，菡萏叙述着
一个关于寂静的故事
甲辰七月初五日
神和往常一样，归位静默，接受
一个人的祈祷
接受香火，接受小寡妇的供品
——尽管自己无能为力
洗衣晾晒，把昨天的小情愫洗去
昨夜下雨了，淋湿了许多无奈和忧伤
我需要把这些无聊的东西，在阳光下晾干
扫除庭院的落叶，它们紧紧贴着地面，一副
依依不舍的样子
莳刈荒草，施肥，努力把清木香，墨兰，绿得接近我心目中的样子
尘世缤纷，还有许多事情不需要我打理
翻开诗书，在上面画了几串小的寂静
身世卑微，我还没资格画更大的寂静
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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