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阳戏台
由桂阳古戏台说基于学术潜力的文物群体保护
——记与老友胡树旗同行
孟宪民
去秋访问桂阳县，是今年2月9日病故的友人胡树旗邀去的（图1）。30年前，他任职湖南省文化局文物处时，我们就相识了。他去年12月7日来电话说，要到北京来找专家，讨论桂阳戏台群申报“国保”，没想到从此永别。
图1 胡树旗（右1）考察古戏台
桂阳在湖南郴州西，南岭北麓，明清以来戏台尚存300余座。县政府对其中10座已投入经费，大力维修、整治环境，拟申报“国保”。为什么是10座？似无什么道理可讲。县文物管理所同仁告知，有学者认为应打包110座申报，并已列入县域文物保护规划。
问到意见，因戏台价值在于多，树旗与我都赞同：倚多为胜！而且，韩信将兵，多多益善，不仅地上完整者，就是地上地下遗址状态的也“一网打尽”；还提出请求：政府能自己做主的事先办，把它们都公布为“县保”，上收处置权，实现全面抢救。
有“福建土楼”列为世界遗产的先例，老胡特别提起福建平和县土楼“庄上大楼”，占地面积34450平方米，是未列入“世遗”的世界之最，所以，大家对上述意见并不感唐突。古戏台保存数量约“全国第一”，全县上下已引为骄傲。
戏台数量，桂阳或非第一，我谈起几年前在江西乐平县的偶得：该县博物馆的古戏台专题陈列，介绍有400多座。当然，最近数字未知。有些地方的戏台消逝迅疾，如“浙江新昌发现800座古戏台”，见2001年10月《扬子晚报》，2006年5月《浙江日报》却介绍“尚存100余座”了。桂阳未必全无较真儿“第一”实力。
戏台多属祠堂，但此行所见一出奇者就不是，也不在110座之列。那是古道边戏台，在两座小山间，山阳有大村落，戏台应其所设，为路人，为邻里。紧邻有小村落，狭长分布于山阴，可能因有戏台而后起。戏台远观，风姿绰绰，老树招展。戏台近看，彩绘尚存，匾额题字“觀今鑑古”。问还有无戏台是这种题额，没有回答，或十分难得。加之山川环境、来龙去脉，可推测这戏台是个能挖掘出一些故事的典型。鉴于破败现状，我们建议赶快采取临时措施，做到不漏不塌。（图2至4）
图2 “觀今鑑古”戏台外观
以往对戏台研究多是戏曲史、建筑史方面的。仅就此，尽地方政府所能所愿公布一些为文物保护单位，未尝不可。但为什么桂阳戏台生命力强大，超过其他地方，坚持到今天？除偶然因素，是否还有未认知的原因，如社会学、人类学的，使这一戏台群体具有了多种多重的科研价值，以及突出的文化纪念意义。也就是说，鉴于学术潜力，可能需要全部保有，以利于进一步挖掘历史内涵，在了解深层次价值时，不任其消失。
图3 “觀今鑑古”戏台题额
除了一座座戏台，构成有意义的群体，每一座戏台，也应有自身的群体构成，以说明意义。如上述戏台临近的古道，据说尚存石板路面，道边某座房屋，系革命文物，可能也有重要的相关性。丢弃它们，对今后研究十分不利。
图4 “觀今鑑古”戏台远景
现在有关文化遗产的评定很多，但评不上往往被放弃的问题，并未解决。此行所至锦湖村，村庄中心有湖而不称池塘的村庄，是个典型（图5）。
图5 锦湖村有湖阴塔阳说，图右下角可见塔（图片来自谷歌地图）
锦湖之谓，似因直径约150米湖面，平滑如锦，或因倒影变幻，又几簇青石浮现，色彩如锦。当湖水与环列房舍展开眼前，大有“惊为天人”之感（图6）。
图6 锦湖村风光
显然，这是古代营造的佳作，难得是属于农村农业农民的（图7）。
图7 锦湖古塔远眺（图片来自网络）
该村正申报“传统村落”，大红“公告”——“告锦湖村全体村民知：今年我村正值传统古村落申报中，申报期间村内一律不准搞建筑，不管老房还是空地。望各位村民相互转告。另外已建新房外面一律不准装修。停建时间大概在一年半左右。望相互理解与支持。谢谢！锦湖村委会2017、9、5。”（图8）我们沿湖而行，见有古民居人去屋空，在毁废间。又听说，这次申报是最后一批，初评结果，该村已又无希望。顿时，被弃的悲凉，油然而生。此景此情，令人反思：评比固有好处，国家财政补助面却大可不必因此变窄，重要的还是广为抢救。
图8 桂阳锦湖村村委会公告
桂阳戏台产生和维系的基础，此行关注的，还有古代矿冶遗址、城址。
桂阳有“八宝之地”、有色金属之乡美誉。唐宋以来为矿产和铸币基地，已发现数十处遗址。此行目的地，有“桐木岭矿冶遗址”，曾获评“2016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如何申报“国保”？县同仁希望得到指导。该发现中国文物报已报道，不再重复，需注意的是，历年所有新发现，其时代最晚，大概学术价值就全国甚至世界而言更独特。按照我俩理解，此“国保”应以“遗址群”命名，包括所有新发现而非新发掘的，一处也不落下，甚或以“桂阳矿冶遗址群”列入名单，包括此地全部具有学术潜力的矿冶遗址。但若按地方需要，“这一考古发现对于我县创建湖南省历史文化名城、打造千年古郡品牌具有重要意义”（当时新闻报道），恐怕有几处即可。
对矿冶遗址，当地更重视“湖南宝山国家矿山公园（工矿旅游景区）”：以古代、现代采矿遗址为核心景观，以矿冶历史文化为主题，充分展示古代和现代采掘工艺流程的一个特色旅游项目。该景区未进去看，因山顶可俯视全城，我们驱车而上，又细观了一处“千城一面”。
桂阳城因矿冶而生，历经郡、监、军、路、府、州、直隶州等建制，可见历代重视，历代城址重要（图9）。
图9 桂阳历史简介
城内古迹保存较好的是南、北大街，路面青石板尚露出不少（图10）。
图10 桂阳十字街
但其与众多城址不同之处却在城外：西城垣外与宝山之间的七里长街。那是因矿冶与商贸的发展而发展的历史名街，但日渐破败。走尽一遭，老地名比比皆是，古代近代建筑则凤毛麟角（图11）。保护与发展都迫在眉睫，该街、该城学术潜力非比一般，也如矿冶遗址，应精细发掘并保护有加。
图11 桂阳七里长街
古城古矿，随着考古揭示，将形成桂阳独具特色的城市景观。离开匆忙，我们还有市区“芙蓉路冶炼遗址”未看。《中国文物地图集 湖南分册》记其为唐代，在城关镇芙蓉路北：面积约5万平方米，文化堆积约3—4米，残存炼炉，其中1座炉膛深1.5米，宽1.9米。地表有大量矿碴和炉碴，采集有瓷碗残片。
带着遗憾回到北京，查阅资料，还确有重要收获：
《桂阳视点》2016年4月2日有深情文字，介绍专家建议：桂阳古戏台不亚于我国的世界文化遗产——福建土楼，数量多、分布广、工艺奇，还有深厚的文化底蕴，要全面保护好，尽快申报“国保”；还倾诉：“面对一座座正在垮塌的戏台，我们伤心欲绝，而又感到无能为力。很多精美的古戏台连县级文物保护单位都不是，捉襟见肘的文保经费让我们感到鞭长莫及。”老胡就是因知此情而动心，促成了我们的桂阳行（图12）。
图12 桂阳古戏台
《红网》2017年10月24日《桂阳古戏台成廉政教育平台》报道：“今年来，桂阳县300多座宗祠古戏台共演出廉政教育题材戏剧近2000场，让党员干部深受教育。”数字欠精准，但桂阳戏台的价值延续，足以惊人。可惜，这新信息已不能再与老胡分享。
基于学术潜力的文物“群体”保护，才能符合真实性、完整性要求，达到公布文物保护单位的目的。研究确定“国保”及其内涵，与随之而来的经费支持，同行数年，我知道是老胡最关心的。谨以此文，告慰树旗，一位资深文物工作者在天之灵。
图片除注明者外，均为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