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文学 | 凤鸣邙岭

在见到红腹锦鸡之前，灌木丛中先是传出两声尖锐的“喳喳、叽，喳喳、叽”的鸣叫声。被声音吸引，我想站起来瞧个清楚，李不然却摆了两下手，示意我俯下身来，不要发出响声。没有多久，灌木丛中再次发出尖锐的“喳喳、叽，喳喳、叽”鸣叫声。在叫声中，一只金黄色的小脑袋从灌木丛中探了出来，其身后的灌木丛里还有红色的羽毛在不停地摆动，如一团会跳跃的火苗。好像没有什么危险。在左右环伺一番后，一只雄性红腹锦鸡出现了。不过，它并没有停顿下来，而是快速跑过我们眼前的这片空旷林地，紧接着是一声惊呼般的“喳喳、喳喳”的鸣叫声……

和李不然对视时，我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谨慎。红腹锦鸡非常胆小、警惕性也高，别说是咳嗽，就是不经意地碰撞了树枝，同样会惊动它快速地离开。我是通过萨伽（SAGA）马卡观鸟望远镜的长焦镜头观察到红腹锦鸡一举一动的。这么远的距离，我们两个人的声音对红腹锦鸡几乎没有影响。如果没有佩戴放大声音的耳麦根本听不到它的叫声。但是，我和李不然还是抱着虔诚之心来面对红腹锦鸡，小心翼翼，自架上萨伽（SAGA）马卡观鸟望远镜后，我们不再走动，更没有发生对话，一切都在使用眼神交流。

就在我们两个因为雄性红腹锦鸡钻进灌木丛感到十分遗憾的时候，一只褐色的雌性红腹锦鸡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相对于漂亮的雄性红腹锦鸡，雌性红腹锦鸡确实算不上漂亮。它们的头顶和后颈是黑褐色的羽毛，而体羽则是棕黄色。而且，在雌性红腹锦鸡身上布满了黑褐色的霉斑样花纹。雄性红腹锦鸡姿态优雅，长相俊美，被称为鸟类中的“美男子”。其羽色华丽，头戴金黄色丝状羽冠，显得雄壮威武。后颈的披肩羽称之为爱情羽，颜色橙黄，平时紧贴在后颈，发情季节会环颈高高竖起，如出征将军佩戴的金色护颈甲。雄性红腹锦鸡羽毛整体呈现出金黄色，细分则七彩斑斓，赤橙黄绿青蓝紫相互衬托。脚爪和喙都是金黄色，如宝石雕琢而成，晶莹剔透；背上是深绿色羽毛，腰羽则是深红色，飞羽和尾羽是褐色，上面布满了金色斑点；其腹羽通红，耀如红焰，非常醒目。

近年来，河南省郑州市全面推进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核心示范区建设，统筹推进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系统治理，黄河流域生态环境保护和生态文明建设取得历史性突破。随着低滩自然恢复、中滩生态重构、高滩修复利用、邙岭绿化提升、监控体系建设等一项项重点措施的落实，筑牢了绿色生态根基，实现了良性生态循环。邙岭耸立在黄河岸边，生态环境也在发生着喜人的变化，营造了生物多样性丰富的生态环境。黄河湿地连接着邙岭，处处可见东方白鹳、黑鹳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同样也能看到大天鹅、红隼等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出没在豫西山区的红腹锦鸡也慕名而来，对我们这些摄友来说是天大喜讯，纷纷到邙岭寻觅红腹锦鸡踪迹，以求和红腹锦鸡相遇。

中国南北朝时期传唱的乐府民歌《木兰诗》中有这样一句：“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在动物世界里，最难分别雌雄的就是兔子，最容易分辨雌雄的就是雉科鸟类。无论是家养的鸡，还是野生的雉，都是很容易分辨出雌雄的。并且，雄性越漂亮，雌性越丑陋。比如同是雉科的白鹇，雄性白鹇一身白羽，长长的尾羽，有着粉红色的爪子和鲜红的肉冠，荧黄色的喙，飞舞时翩翩如白衣仙子。

无论是从文字记载判断，还是从绘图记载论证，很多生物学家认为红腹锦鸡就是凤凰的原型，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凤凰源于红腹锦鸡。痴情于凤凰文化，我怀着朝圣般的心情来到郑州北郊的邙岭寻找红腹锦鸡。陪同我的李不然不仅是文学爱好者，野生动物保护者，更是凤凰文化的研究者。他告诉我说，邙岭不仅有阔叶林、针阔叶混交林，还有适宜红腹锦鸡生长的灌木丛、矮树丛，成了红腹锦鸡的第二故乡。可以说，凤鸣邙岭，预示着邙岭生态环境质量持续改善，生态文明深入人心，才有了“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生态环境的精美画面。

萨伽（SAGA）马卡观鸟望远镜镜头中的雌红腹锦鸡非常谨慎，行走在灌木丛的边缘，边走边观察着周围动静，似乎有风吹草动就会迅速钻进灌木丛消失得无影无踪。甘棠树冠如云盖，树身上长满了寄生的苔藓，有些竟然垂挂下来，酷似胡须，有着原始浓郁的古朴沧桑之美。雌红腹锦鸡出没的灌木丛环杉树而生，甘棠树下则是一片空旷，堆满了厚厚的树叶、杂草等形成的腐殖物。经过长时间的壅埋堆积，去年秋天掉落的海棠果糜烂如泥，随着渐渐升高的气温开始发酵，为虫子提供了丰富的营养物质，个个吃得肥肥壮壮。对红腹锦鸡来说，这些虫子就是春天里的一道美餐。它观察了好大一会儿，发现没有危险后开始向甘棠树下的空旷地带移动，爪子不停地翻动着腐殖物，用喙去啄食翻腾出来的食物。

春天万物复苏，蛰伏了一冬的生命焕发出勃勃生机。红腹锦鸡也不例外，他们要在春风熙熙的日子里去谈情说爱，完成繁殖后代的任务。雌性红腹锦鸡出现没多久，那只钻进灌木丛中的雄性红腹锦鸡也出现了。它围着雌性红腹锦鸡转圈，不停地舞动着它美丽的翅膀和尾羽。这个时候，刚刚还如金色护颈甲般紧贴在后颈的披肩羽开始竖立起来，呈现出了特有的华丽的金色虎纹，并且不停地叫着，希望以此吸引雌性红腹锦鸡的注意。不仅仅是发出示好的叫声，雄性红腹锦鸡还会边跳舞边用身体和雌性红腹锦鸡进行碰撞、摩挲，希望能得到雌性红腹锦鸡的反应。不过，雌性红腹锦鸡并没有回应雄性红腹锦鸡的每一个动作，依然用爪子翻动着树下的腐殖物，不停地啄食。可以看得出来，这只雌性红腹锦鸡并没有真正拒绝雄性红腹锦鸡的求爱，所有的闪躲看似无意识的，其实却是巧妙地躲开，没有表现出对雄性红腹锦鸡的厌恶。这不过是雌性红腹锦鸡采取的一种欲拒还羞的矜持，甚至是对雄性红腹锦鸡的挑逗。这一切，都让雌性红腹锦鸡沉迷其中，享受着被追求的幸福与快乐。雌性红腹锦鸡刺激着雄性红腹锦鸡对爱的追求，也激发了它的舞蹈才能。

因为写生态散文，我观察过诸多鸟儿追求爱情时的舞蹈。大多数鸟儿追求爱情时还是非常含蓄的。如生活在甘肃黄河首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的黑颈鹤，谈恋爱时只会翩翩起舞，如果不合适就会及时退出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情。还有凤头鸊鷉，这种美丽的水鸟，只有当两只凤头鸊鷉互相看上了眼，才会双双跳起舞来，从没有一方热情一方的冷淡。如果和这些鸟儿相比，雄性红腹锦鸡对爱情的追求确实很狂热，一旦发起追求爱情之战，无论遇到多大困难也从不气馁。就像这只雄性红腹锦鸡，面对雌性红腹锦鸡的冷淡表现，依然不知疲倦地跳着舞蹈，让我心中暗暗替它着急，祈祷雌性红腹锦鸡尽快接受它的爱情。因为，面对一个热烈的追求者，我们不应该让爱情的悲剧发生。

据李不然介绍，雄性红腹锦鸡追求爱情时极其热烈、痴心，孜孜以求，却从不会野外交媾。观鸟者只能见到红腹锦鸡恋爱时的翩翩起舞，无法见到它们交媾，这是其他鸟类无法比拟的。现在，当我真真切切地观察到雄性红腹锦鸡向雌性红腹锦鸡求爱的场面时，心中的那种震撼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也切实体会到了“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的至爱境界，心中默默地祝福“有情人终成眷属”。

红腹锦鸡对爱情的追求炽热、执着，对来之不易的爱情更是耐心呵护，永不退让。在雄性红腹锦鸡追求雌性红腹锦鸡，雌性红腹锦鸡对雄性红腹锦鸡不理不睬的时候，从灌木丛中又钻出一只雄性红腹锦鸡。为称呼方便，我们称呼先到的雄性红腹锦鸡为甲红腹锦鸡，后到的为乙红腹锦鸡。如果从体格上讲，乙红腹锦鸡显然比甲更高大更强壮，有更加亮丽的羽毛，跳起舞蹈来韵律感也更强，舞姿更帅，包括叫声，同样是温情脉脉，却超过了甲红腹锦鸡。这让正在观赏的我们非常遗憾：如此下去，乙红腹锦有可能横刀夺爱，赢得雌性红腹锦鸡的青睐而成为“鸟生赢家”。

出人意料的是，正在独自起舞的甲红腹锦鸡突然跳了起来，伸出利爪向陶醉在舞蹈中的乙红腹锦鸡狠狠地蹬去，猝不及防的乙红腹锦鸡连连后退，很快就站稳了脚跟开始反击。如果没有这次红腹锦鸡之间的格斗，很难看到雄性红腹锦鸡飞舞：它们颈后披肩状的爱情羽越竖越高，让人感受到浓烈的格斗气氛。它们先是展开翅膀急促地拍动，飞至空中伸出爪子蹬向对方，发出“喳喳、喳喳、喳喳”急促的叫声。如果不细看，出现在我们镜头中的它们确实像空中翩翩起舞，一会儿相互环绕，一会儿双脚相碰撞后立即分开，或是在空中你追我赶，或是在空旷的场地你飞我跳，这哪里是两只雄性红腹锦鸡进行格斗，分别是一场淋漓尽致的舞蹈表演，让人想到凌空翱翔的敦煌飞天仕女，以及飘逸的衣裙、飞舞的彩带。

在繁殖发情期的春天，邙岭的地表被厚厚的植被以及落叶形成的腐殖物覆盖着，雌性红腹锦鸡不紧不慢地翻找着枯叶或腐殖物下面的虫子，不屑于抬头看两只雄性红腹锦鸡的格斗。两只雄性红腹锦鸡刚刚开始格斗的时候，就像八角笼内一胖一瘦两位拳击选手对抗，尽管胖子选手出拳重，呼呼生风，瘦子选手却闪转腾挪身体非常灵活，导致胖子拳拳落空，没有多久就是累得不停地喘粗气。当下，乙红腹锦鸡遇到了胖选手同样的问题，每一次出击都被甲红腹锦鸡轻轻化解。突然之间，甲红腹锦鸡看准乙红腹锦鸡的一个空档，狠狠一脚向对方的胸部蹬去，可以看到尖锐的脚趾刺进了乙红腹锦鸡的胸部。乙红腹锦鸡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摔倒在地。几只红色的羽毛随着乙红腹锦鸡的跌倒飞了起来，在春风中飘来荡去，慢慢地飞上了天空……

来源 | 中国环境APP

作者 | 贾国勇

编辑 | 吴雨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