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人生够特别的了。”
“国际星球登记处最近出了个公告,只要谁愿交付一千法郎,就可以用谁的名字给某个星球命名......可他,若我不答应把他的名字隐去,他就不会接受我的采访。”
1987年,作家祖慰在《文汇月刊》发表了一篇长达1万8千字的文章,《赫赫而无名的人生》,讲了一位闷头搞核潜艇研究的“倔老头”的故事。
这期杂志上市后,其中一本很快从武汉寄至汕尾,到了九旬老太曾慎其手上。
曾慎其读完后知后觉,那位不愿具名的国家功臣、中国第一艘核潜艇的总设计师,就是自己离家30多年的三儿子——黄旭华。
曾慎其百岁大寿时与黄旭华、李世英夫妻合影/图源:《于无声处:黄旭华传》
这位曾经被认作“逃犯”、父亲和大哥去世也未曾露面的客家人,如今却被叫作“中国核潜艇之父”,曾慎其这才明白,儿子身上背负了多么重大的责任和秘密。
彼时的中国,经济基础薄弱,在国际事务上还未占据话语权。核潜艇是继“两弹一星”后最重要的战略威慑力量之一。中国曾寄希望于苏联的技术援助,却被赫鲁晓夫拒绝。后来,毛泽东在与周恩来、聂荣臻等人谈话时愤言:“核潜艇一万年也要搞出来!”
没有一万年。不到二十年后的1974年8月1日,一艘鱼雷攻击核潜艇正式交付,在工业发展远远落后的情况下,中国成为了继美、苏、英、法之后世界上第五个拥有核潜艇的国家。而最初的研发队伍,仅仅是包括黄旭华在内的29个年轻人,两只核潜艇儿童玩具,以及一把算盘、一杆磅秤。
1988年极限深潜试验后,黄旭华写下一组打油诗:“花甲痴翁,志探龙宫;惊涛骇浪,乐在其中。”那一天,“绝对不能放鞭炮”的海军码头,为核潜艇的历史性成功破了例,欢呼和庆祝的汽笛声,响彻海面。
黄旭华在建造现场/图源:湖北日报
多年以来,黄旭华坚称自己不是“核潜艇之父”,这个称号应该属于所有参与导弹核潜艇工程的人。他一生所获约2000万元奖金,几乎全部捐献给科研和教育事业。
2025年2月6日,“中国船舶”发布消息:黄旭华因病在湖北武汉逝世,享年99岁。
这位用一生丈量深海的老人,终于结束了对祖国碧波的永恒守望。但他的深潜人生,将永远荡漾在科学与历史的卷帙之中。
战火中求学
1926年生于广东汕尾的黄旭华,是在炮火声中长大的。
七七事变爆发,全面抗战拉开序幕之时,正值黄旭华小学毕业。连天的战争使得唯一对口的聿怀中学陷入动荡,黄旭华只得辍学在家,跟着大哥一起参加抗日宣传。很久之后黄旭华还记得,自己在话剧里男扮女装,演过一个流亡的小姑娘。
1938年春天,他在飞机的轰鸣中前往汕头聿怀中学念书。那时上学就像打游击,侦察的飞机一来,学生和老师就要躲进甘蔗地和山洞里,吃食更是糟糕。到了1940年的夏天,聿怀几经搬迁,读书变得更加困难了。
为了读完高中,黄旭华在广东、广西、贵州、重庆辗转6年之久,一度在战火中受了伤,和家里断了联系,花光了所有钱财,靠同学接济度日,又错过了唐山交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直到1945年,他才藉由重庆的特设大学先修班过渡,成功报考了国立交通大学造船系,最终来到上海求学。
黄旭华在交大求学时的照片/图源:上海交通大学
然而,为什么是造船系?
事实上,黄旭华曾一度决定学医救人。他的父亲黄树榖、母亲曾慎其都是汕尾当地出了名的医生,许多穷苦孩子都唤曾慎其一声“干妈”。子承家业,在客家地区屡见不鲜。
但幼时,他目睹了父亲被枪抵住的模样。后来随着对战争的深入感受,他更是看见满目疮痍的国土,很难说是哪一瞬间,而是无数个在奔波中不得安眠的夜晚,让黄旭华的心,渐渐更换了方向。
鲁迅曾在1906年观看“日俄战争教育片”后深受刺激,决定弃医从文,后来他在《呐喊》的自序里写道:“从那一回以后,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要紧事。”鲁迅决定用文艺运动,来唤醒、改变人们的精神。
其实,问题并不在于学医与否,而是在于减少创伤出现的可能性。如何做到比医学更根本地救治战争之伤?只有从精神上健康起来、国家实力强大起来,局势才有扭转的可能。
黄旭华选择的道路,和当时千千万万的有志青年一样:要增强国力,让外敌不敢来犯。
1945年8月,日本天皇宣读《终战诏书》,向世界反法西斯同盟国无条件投降。9月,黄旭华精神振奋地开启了大学生涯。
黄旭华/图源:新华每日电讯
在大学里,黄旭华又凭借话剧经验,加入了学生社团“山茶社”。兼顾造船学业的同时,一路学习革命理论,194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大学毕业。在组织的分配下,工作几经调动,还出国远赴东德考察造船情况。
1954年,黄旭华转入船舶工业管理局设计二处扫雷艇与猎潜艇科。1956年4月29日,黄旭华与相识多年、分隔又重逢的同事李世英结婚。很快,二人便生下了第一个女儿。
家庭和事业,先后走入平顺的轨道。
工作中,他参与了仿制苏式常规潜艇的任务,也就是这一工作,再次打乱了黄旭华的人生节奏,但当时他并没有料到。
“从零开始”造核潜艇
1958年8月,黄旭华接到一个通知,要去北京出差一趟。他没有觉察出这个通知的特别,连行李也没带几件,想着不久还要回来照看妻子和年幼女儿,随后匆匆出发了。
到了北京,黄旭华才知道,中国已经启动了研制导弹核潜艇工程,他是被选中的研究员。聂荣臻的女儿在2006年披露了这一行动的绝密文件:“我国的原子能反应堆已经开始运转......本着自力更生的方针,拟首先自行设计和试制能够发射导弹的原子潜艇。”
和黄旭华一样接到任务的,还有包括彭士禄在内的29名骨干人才,他们的平均年龄不到30岁。
报到后,时任支部书记曹磊同黄旭华谈话:“这个工作领域进去了就出不来,干一辈子,犯了错误也出不来。要当一辈子无名英雄,不出名。”
他问黄旭华能否承受?
黄旭华后来在采访中回忆自己的答案:“我能够承受得了。参加核潜艇工作,我就像核潜艇一样,潜在水底下,我不希望出名。”
1988年9月15日,我国第一代核潜艇研制工程四位总设计师聚于“406”艇前,左起依次为赵仁恺、彭士禄、黄纬禄、黄旭华/图源:《于无声处:黄旭华传》
但问题在于,核潜艇到底长什么样?彼时国内无图纸、无技术、无外援,研究组面临的却是一个集海底核电站、海底导弹发射场和海底城市于一体的尖端工程。黄旭华虽因制作过苏式仿制潜艇被选中,但其难度量级远远比不上核潜艇。
他曾举例说明二者的区别:常规潜艇就像鲸鱼定时上浮,在水下能停留的时间较短。核潜艇则可以潜下去几个月,在水下环行全球。如果配上洲际导弹,就可以覆盖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是第二次核打击、核报复的最有效手段。
正如《孙子兵法》所言:“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这种极具攻击性的武器,被称为核威慑力量,它如同深海博弈的“影子武士”,其最大战果是——阻止战争发生。
尽管任务重大,愿景美好,但黄旭华等人的研究依然是盲人摸象,甚至一度因各种原因陷入停滞。直到1965年,导弹和原子弹都宣告成功,核潜艇研究备受鼓舞与二度重视。
当时,国内深受美苏研制核潜艇经验的影响,认为要从常规线型的普通潜艇入手逐步研究,但黄旭华认为,美苏的经验恰恰证明了,最先进的核潜艇外形应当是水滴线型,别人走过的弯路,我们不必再走。这一思路得到了聂荣臻的认可。
黄旭华/图源:新华每日电讯
在技术设计阶段,一个更加关键性的“资料”出现了。一对外交官夫妇回国,从国外带回一只乔治·华盛顿号弹道核子潜艇模型玩具,打算作为礼物送给自己的孩子,得知此事后,核潜艇研究所辗转将玩具要了过来。无独有偶,一个外事代表团在香港商店也购回了一个核潜艇玩具模型。
这两只玩具,对于核潜艇总体研究所而言,如天降至宝。他们将玩具大卸八块、反复研究,验证了自己的设计思路。如此一来,有了定心丸,研究总算顺利向前推进了许多。
靠玩具做设计,还不是核潜艇研究最“戏剧”的部分。在没有任何先进仪器仪表的情况下,第一艘核潜艇的施工和设备安装过程中,为了控制每一台配套设备、每一根管道和电缆的体积和配重,黄旭华和设计师们用的是最土的工具:磅秤、算盘、皮尺。
就是在这样的“一穷二白”之下,1974年8月1日,我国第一艘攻击型核潜艇(091型核潜艇首艇)被命名为“长征1号”,正式编入海军战斗序列,开始服役。
一起去深潜
事实上,核潜艇正式研制完成后,还需要进一步试验和改良。水下长航试验和最大自持力航行试验都陆续成功,最后一个挑战就是极限深潜试验。
这是检验核潜艇的核心性能和作战能力的最重要试验项目,危险系数极高。我国的渤海、黄海、东海等海域的深度都无法满足深潜试验条件,这艘生于中国北方的核潜艇,必须转场至南海海域。
南海,是离黄旭华曾数十年未归的家乡最近的海域。直到2013年以后,他还在回想1987年,母亲得知真相后,对其余兄妹说的:“三哥的事情,你们要理解。”这句话也许刺痛了他内心对家庭的愧疚感,让他在后来的采访中不断重复。
但愧疚没有阻住他继续科研的决心,寄给母亲《文汇月刊》一年后,1988年,黄旭华再次以身犯险,决定以总设计师的身份,亲自参与深潜试验。
工作中的黄旭华(左一)/图源:人民日报
早在1963年,美国的核潜艇“长尾鲨”号就是在深潜试验时沉没,艇上100多名参试人员无一生还。黄旭华察觉到了大家内心的不安和恐慌:“作为核潜艇的总设计师,我对核潜艇的感情就像父亲对孩子一样,不仅疼爱,而且相信它的质量是过硬的。”
他说:“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深潜。”
妻子李世英知道后也鼓励他:“你是总师,必须为这条艇的安全负责,为100多名参试人员的生命安全负责,因此你必须下去。”
虽然在心理上和技术上都做足了准备,但黄旭华知道,成功就是成功,不成功,一切准备也没有用。
1988年4月29日上午9时许,参与试验的“404艇”开始缓慢下潜。100米、200米、250米,他们像钻进了一头巨鲸的肚子,向大海深处扎了下去。到了280米,深海的巨大压强将潜艇外壳挤压出巨大的“咔哒”声响,震击着所有人的耳膜和心脏。同时,各舱室共计19处开始渗水,他们按照预案紧急修复。
中午12时10分52秒,深度计指向300米,“404艇”悬停——试验,成功了。黄旭华高兴极了,他在2019年的央视采访中,将那一刻的场面形容为:“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1988年9月,核潜艇水下发射运载火箭试验成功,火箭精准溅落在预定海域,标志着中国国防尖端技术跃升到一个崭新水平。
1988年,中国核潜艇首次深潜试验成功后,黄旭华兴奋地走出核潜艇/图源:央视一套
随着时代任务的逐渐完成,我国第一代核潜艇及其武备系统全部定型,年近古稀的黄旭华渐渐退居二线。但也正因如此,他的事迹开始被各类媒体逐渐披露,黄旭华从实验基地慢慢地出现在了聚光灯下。
1994年,黄旭华当选中国工程院首批院士。
2014年,黄旭华当选“2013年感动中国十大人物”。
2017年,黄旭华获得第六届全国道德模范敬业奉献类奖项。
2019年,黄旭华获颁共和国勋章。
2020年,黄旭华荣获2019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
......
2019年,年迈的黄旭华已经有一只耳朵听不太清,不过腿脚还算利索,他依旧每天坚持来办公室,继续他的工作。他说,要成为下一代核潜艇研究者的“啦啦队”。
黄旭华和上海交大学子分享自己心中的科学家精神/新华社记者 刘颖 摄
2025年2月6日,武汉的天气有点冷,刮着北风。病床上的黄旭华,终于被迫停止了他心心念念一辈子的研究。
回到深潜试验当天,有人拿出来准备好的遗书,有人唱起了《血染的风采》:“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
黄旭华笑着阻止了他们:“我们是去试验、拿数据的,不是去牺牲。”
文中配图部分来源于网络,首图为2016年12月20日,黄旭华在办公室内与同事交谈。新华社记者 熊琦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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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吴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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