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泪如雨下。

01

2015年，吴飞交了个女朋友。

半个月后，兴致冲冲地带女朋友回乡下见吴春晖。结果见面后第二天，女朋友就提出了分手，说他家一个女人都没有，风水不好。

原本还想挽留的吴飞，痛快分了手。家里有没有女人，又不是他的错。

吴飞没把分手的真实原因告诉吴春晖，怕他伤心，只说不合适就分手了。

吴春晖摆摆手，分就分了，这辈子只要能看到他成家就行。

吴飞傻笑，有点害羞的样子。

那时候他本以为，他绝不会让吴春晖失望。

可没想到，世事不如意。

02

吴飞不是吴春晖的儿子，而是孙子。

吴春晖18岁就娶了媳妇儿，不到20岁就生了儿子吴小山，当了爹。

结果老婆生吴小山的时候得了子痫去世，吴春晖跟父母一起抚养吴小山长大。

结果吴小山也有样学样，在20岁那年当了爹，两人还没到领证年纪，就一拍两散了。

吴小山把不满3岁的吴飞，扔给吴春晖，自己出去打工了，一年回来一趟。

吴飞从有记忆开始，只知道自己有个爸爸，面容却很模糊。大部分时间都是跟着吴春晖。

那时候村里没有幼儿园，他每天都跟着吴春晖在地里玩，也会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6岁，他上了一年学前班后，正式成了一名小学生。

那时候，40多岁的吴春晖已经有了老态。

吴飞的同学问他，“你爸咋这么老啊。”

吴飞就解释：“那是我爷。”

“那你爸呢？”

吴飞脑海里浮现出吴小山的脸，故作骄傲地说：“我爸在城里打工。”

后来，大家都知道吴春晖是他爷爷了，又夸：“你爷爷真年轻。”

有一天，吴飞吃饭时，忍不住问：“爷，你怎么没再找个老婆？”

吴春晖愣了下，举起板凳假装要打他，骂骂咧咧道：“臭小子，管起你爷爷的事了。”

晚上，吴春晖还是跟吴飞说了，“其实我偷偷找过，你爸那时候才上小学，我又怕她对你爸不好，想想还是算了。后来想找，结果你爸让我当了爷爷……”

其实，吴飞知道吴春晖没说完的话。

他好不容易盼到儿子大了，想替自己打算的时候，又要给儿子照顾孙子。

吴飞在被窝里伸出小手，抱住了吴春晖，像抱住了全世界。

吴飞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吴小山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女朋友，打扮很时髦。

但尽管化了妆，也看得出来她比吴小山大几岁。

她对吴飞很亲切，还给他带了新衣服和玩具。

吴小山让吴飞叫她周姨。

吴春晖做了一桌子的菜，还宰了一只鸡。

周姨把两只鸡腿都给了吴飞，吃完饭还带他去镇上新开的游乐场打电动。

那是吴小山在家里呆得最长的一次，有两个多月。

每天周姨去学校接吴飞，同学都知道，他有个新妈妈了。

吴飞那段时间特别快乐，有一次还闹着要跟周姨睡，被他爸骂了一顿。

有天晚上，吴飞半夜醒来喝水，听见吴小山跟吴春晖在院子里商量结婚的事。也听到了关于周姨的事。

原来她就住在隔壁村，离过婚，孩子被判给条件更好的前夫。

所以失去孩子的周姨，对吴飞是真正的怜惜和爱护，也是真的想要给他当妈妈。

有次晚上，吴飞做了个噩梦，抱着被子爬上了周姨的床，结果被吴小山一把拎着扔了出去。

他又只好去找吴春晖。

吴飞问吴春晖，“周姨会跟他结婚吗？”

吴飞不太愿意叫吴小山爸爸，除非逼不得已。

吴春晖睡得迷迷糊糊地回答：“也许会吧。”

吴飞心里涌出浪潮一样的喜悦。

那晚，他睡得特别安心。

03

可是，周姨最终还是没嫁给吴小山。

这一切，都是吴小山的错。

吴小山跟周姨再一次出门打工后，决定攒点钱回来结婚。

结果吴小山跟另一个女的打暧昧电话，被周姨发现了，当即提出了分手。

吴小山挽回无果。

总之，那年春节，吴小山是一个人回来的。

吴飞不敢问吴小山，但也知道，周姨不会给他当妈妈了。

那以后，吴小山又常年在外打工了。

吴飞快速地成长，一个夏天过去，就快有吴春晖高了。

吴春晖经过春天的劳作，以及夏天的暴晒后，也飞速地苍老了下来。

13岁那年，吴飞在镇上读中学，开始寄宿之后，一周回一次家。

吴春晖却每周都要跑去学校几趟，给他送换洗衣物，再把脏衣服拿回家洗。

吴飞说：“爷，别给我送了，我自己会洗。”

吴春晖笑笑，眼里却有挡不住的落寞，“是啊，你长大了。”

吴飞是怕吴春晖辛苦，但他还是习惯性每周三来一次。周五下午他也早早骑摩托车来接他回家。

坐在吴春晖摩托车上的感觉，吴飞永远都记得。

他开得不快，风缓缓地从他们耳边吹过。道路两旁的树和远处的山，都清晰地从眼前掠过。

有时候，吴飞也会想起自己的亲妈。但是他知道，她跟吴小山分手后，嫁到了城里，又生了两个孩子。

她一次也没有想过回来找他，哪怕看一眼也没有，所以吴飞下定决心，这辈子都不认她。

吴飞知道吴小山又交了女朋友，但是他再也没带回家过了，吴飞心里还时不时想起周姨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电感应，有一天周日下午，吴春晖送他到学校后，他跟同学在街上闲逛时，居然遇见了周姨。

周姨也一眼就认出了他，热络地跟他打招呼，仿佛两人之间没有三年时光的疏离。

吴飞眼眶有些热，两人在路边聊了一会儿，有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孩子过来，叫了周姨一声妈，吴飞的心啊，酸涩的像初夏未成熟的橘子。周姨给他儿子介绍吴飞，吴飞看了一眼她儿子。

吴飞才知道，原来周姨跟前夫复婚了，吴飞自然没办法去问她为什么要复婚，大概率是因为她儿子吧。

周姨跟她儿子要走之前，她跑去旁边的小超市给吴飞买了一大袋水果和零食，还给他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让吴飞有事可以打电话给她。

吴飞捏着写着电话号码的小纸条，平生第一次，为了女人嫉妒到心痛。

看着周姨远去的背影，吴飞只有一个念头。眼前的女人，差点就是他妈了。

04

初三开始，吴飞的成绩突飞猛进。

他决定好好读书，让吴春晖在村里扬眉吐气，他不要像吴小山一样，一辈子打零工，他要好好努力，将来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吴飞中考发挥得很好，考进了重点高中，变成一个月回家一次了。

吴春晖骑摩托车没办法去那么远，只能一个月见一次，但每天他们都会通电话。

吴飞每个月回去之前，吴春晖都提前准备好几个他爱吃的菜。

吴飞已经比吴春晖高了，胆儿也肥了，吃饭的时候，他问吴春晖，“爷，我现在不用你操心了，你可以找个老太太了。”

吴春晖给了他一筷子，“小混蛋，这不是你操心的事儿。”

吴飞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爷，我说真的，你比吴小山靠谱多了。”

吴春晖瞪他一眼，“吴小山也是你叫的。”

吴飞不说话了，自从吴小山跟周姨分开以后，他彻底不愿意叫他爸了。

说到周姨，那次遇到后，她还去学校看过吴飞几次，每次都给他带好多水果零食，有次他吃水果的时候才发现，袋子里还有钱，不多，但足以让吴飞感动到掉眼泪。

去县城上高中后，吴飞还是想起了他亲妈，他不敢去打听，但又忍不住去打听，最后还是打听到了，远远看过她一次，她从吴飞身边走过去，也没认出他。

从那以后，吴飞对亲妈彻底没了执念。

高考后，知道吴飞要上大学，吴小山终于靠谱了一回，给他打了钱回来。

当地考上大学要办酒席，吴小山特地回来了一趟，吴飞似乎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吴小山也开始老了，脸上添了岁月的痕迹，比同龄人看起来老了一截。

吴飞没去太远的地方读大学，和高中一样，几乎每个月回家一趟，看吴春晖，也帮他干活，基本上所有的农活，他都干得有模有样。

吴春晖说他，“不用每个月回来，抓紧谈个女朋友。你爸像你这个年纪，都有你了。”

吴飞冷嘲热讽，“有我又怎么样，又不管。”

吴春晖不说话了，沉默地给吴飞夹菜。

暑假，吴飞也不像别的同学去旅游，他在县城打一个月暑期工，发了工资就回来陪吴春晖。

夏天，吴飞跟吴春晖坐在院子里吃饭，爷孙俩喝啤酒，树上的知了叫个没完没了，风越过池塘沾染了荷叶的味道，涌进院子里，远处山上安装的风力发电，昼夜不歇地转啊转。

爷孙俩慢悠悠地喝酒，直到星辰乍现，烟霞遍布山尖，吴飞打了个酒嗝，看着面前的吴春晖，他脸上皱纹已经很多了，脸红红的像抹了胭脂，这两年也胖了一些，比以前显得更和蔼可亲了。

吴飞喝得有点多，不知不觉地说：“爷，如果你是我爸多好啊……”

吴春晖半睡半醒，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吴飞笑了笑，“爷，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啊，等我让你享福。”

闭着眼睛的吴春晖，缓缓地咧了咧嘴角。

05

草绿了又黄，一转眼，吴飞就大学毕业了。

大学毕业后，吴飞很快找到了工作，用自己赚来的钱，给吴春晖装了自来水管，又重新装修了厨房，自己在网上看教学，把院子也修整了一番。

交了女朋友后，带回家给吴春晖看，结果又失恋了。

吴飞决定好好投身于工作，他从每个月回去看吴春晖，变成了两个月，三个月，最长的一次有半年。

只有一条不变，那就是即使再忙，他也会每天跟吴春晖通电话，哪怕是聊聊他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或者吴飞工作上的事，吴春晖不懂，他也很有耐心地解释给他听。

吴春晖怕错过电话，时时刻刻都给手机充满了电。

可是2018年五月末，吴飞下班回去的路上，打电话给吴春晖，他破天荒地没接。

吴飞连续打了几次，也没人接。

吴飞就给隔壁邻居打了电话，才知道吴春晖在花生地里晕倒了，被送到县医院了。

吴飞心慌得浑身发抖，连宿舍也没回，打了出租车赶回去，到医院时，吴春晖抢救过后，还没苏醒，吴飞握着爷爷的手，心不慌也不乱了，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吴春晖好好活着。

可是医生告诉吴飞，情况不乐观，怀疑是喉癌，建议他们去市医院检查。

吴飞一听，人都懵了，他立刻打电话给了吴小山，然后当晚就把吴春晖转运到市里。

吴春晖是在路上醒的，脸色苍白地看着吴飞。

吴飞眼眶里蓄满了泪，看吴春晖醒来，激动地哭了。

“啥病啊，如果难治就不治了……”

吴飞说：“治！必须治！”

到医院后，做了一系列检查，见惯了生死的医生，面不改色地说：“喉癌，太晚了，不好治了。”

医生说话总是留点余地，可说到这个份上，吴飞自然也明白医生的意思，但是他假装不懂，也不告诉吴春晖，只告诉医生尽力治。

吴小山第二天赶到了医院，拿出了所有的存款，吴飞让他去找亲戚朋友借钱，吴小山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儿子，说话竟也没了底气，只得去借。

可吴春晖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说：“如果没得治了，就让我回家吧，家里舒坦。”

吴飞摇头，医生说了，如果不治，可能连一年也撑不到。

他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这件事。

06

吴春晖在医院治疗了三个月，花光了存款和借款，依旧每况愈下，最后吴春晖说，“回家吧，我想回家了。”

吴春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吴飞坚持治疗，他也没阻拦。

他说：“如果不治疗，将来怕你会遗憾，爷不想看到你遗憾。钱还能再赚，但遗憾会跟着你一辈子。现在钱花完了，你们也尽力了，就让我回去吧。”

这几个月，吴飞也有些认命了，不甘心也无济于事，只得带他回家。

吴春晖一向是个倔老头，生病后整个人都温和许多，他让吴小山继续出去赚钱，要还债，还要给吴飞赚钱娶媳妇儿。

吴飞辞了职回来照顾吴春晖，像小时候他照顾他那样，给他做饭洗衣服，帮他洗澡，搀着他，在村里散步。

秋天，荷叶开始枯萎了，散发出腐朽的味道。

吴春晖交代后事一样说：“小飞，等爷走了，你跟你爸住吧，两个人有个伴，我看他这辈子是找不到老婆了。”

吴飞的心酸得要命，转过头去擦了一把眼泪，“瞎说什么呢，爷。”

可他也知道，吴春晖的病情，早晚的事。

吴春晖咧嘴笑了笑，现在的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他说了很多吴飞小时候的事，但吴飞却一点儿也不记得。

当吴春晖说到“你妈生你的时候，我送她去医院去晚了，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啊”的时候，吴飞才知道，吴春晖说的其实是吴小山。

吴飞在那一刻，才忽然懂了吴春晖的父爱，因为吴小山，吴春晖才会养育他，替他承担起了父亲的责任。

吴飞的心里，莫名的酸涩。

很快，他又释怀了，不管怎么样，他得到了吴春晖实实在在的爱，这就够了。

吴春晖没熬过那个冬天，吴飞一早起来发觉不对劲，吴春晖精神异常好，还去池塘边走了走，他立刻打电话给吴小山，通知他赶紧回来。

可吴小山却没接电话，等到第二天，他接电话的时候，吴春晖已经走了。

吴春晖走前留给吴飞的最后一句话是，“小飞，以后等你爸老了，不要不管他……你也别怪他，他这辈子，过得也不容易。”

“小飞，爷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你了。”

吴飞握着吴春晖的手，呆了好一会儿，才泪如泉涌。

从今以后，他没有爷爷了。

07

吴春晖的葬礼结束后，吴飞跟吴小山一句话也没说。

他怪吴小山没有见到吴春晖最后一面，吴春晖到死，心里最牵挂的，也最放心不下的，其实是吴小山。

吴小山自知理亏，尽管解释那天手机坏了，也无济于事。

吴飞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难得的父子相处的时间，但两人基本没话可说。

吴飞总觉得哪里都有爷爷的影子，仿佛他随时会跟他说话，或者等一会儿他就要从田里回来了。

有一天早晨，吴飞起床后，走到爷爷的房间门口，想敲门的手悬在空中许久，才垂下来。

有一天中午，难得的冬日暖阳，没有一丝风，吴小山做了饭，跟吴飞坐在院子里吃饭，吃着吃着，吴飞就低下头，发出阵阵的呜咽。

吴小山拍了拍儿子的背，想安慰却无所适从。

吴飞跟吴小山在家里过了年，给吴春晖上了坟，初八那天，吴飞回了市里，他要重新找工作。

走之前，他在院门口停下来，但没回头。“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吴小山说好，然后又说：“房子没人住坏的快，逢年过节记得回来。”

吴飞轻轻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吴飞眯了一会儿，第一次梦见了吴春晖，是他刚上初中的时候，吴春晖还年轻，周五的傍晚，吴春晖骑摩托车接他回家，他坐在他身后，心里盛满了风和欢喜。

醒来后，吴飞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再一次泪如雨下。

爷，一路走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