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县域经济是城市经济和农村经济的联结点，在承接产业转移、优化经济结构、推进新型城镇化和吸纳农村剩余劳动力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截至 2023 年底，中国县域经济总量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以及县域人口规模占全国总人口的比例分别超过 38%和 50%。然而，由于产业基础薄弱、同质化特征明显等诸多突出问题，县域产业发展的内生动力明显不足。这不仅会制约当地经济的持续发展，也将延缓乡村振兴的最终实现。因此，根据习近平总书记关于落实产业帮扶政策、着力做好“土特产”文章的重要指示精神，2024年的中央“一号文件”强调，要持续壮大乡村富民产业，支持农户发展特色种养、手工作坊、林下经济等家庭经营项目。

中国幅员辽阔，气候条件与地形特征多样，有 5000 多年不间断的农耕文明历史，各地有着丰富的特色鲜明、替代性弱的农业资源。运用现代化技术手段，科学开发这些特色资源，发展适度规模的特色农业，无疑是县域层面产业振兴的重要途径之一。从实践看，特色农业的高质量发展离不开产业政策的有力支持。2002－2016 年，国家出台实施了《关于加快西部地区特色农业发展的意见》《特色农产品区域布局规划（2013－2020 年）》等一系列政策，有力带动了特色农业的发展。然而，上述政策更多侧重“增产重量”，未能强化特色农产品的品牌优势。而且，由于政策支持体系的不完善，特色农业对区域经济发展的带动作用未能充分发挥出来。为补齐这一短板，国家在 2017 年的中央“一号文件”中特别指出，要鼓励各地创建特色农产品优势区、做大做强优势特色产业。随后，多部委联合印发《特色农产品优势区建设规划纲要》，对中国特色农产品优势区（以下简称“特优区”）建设进行了具体部署。特色农产品优势区建设是现阶段国家针对特色农业产业发展进行的一项重大制度性安排，实现了特色农业产业发展由“增产重量”向市场化品牌化转变、政府服务由注重支持生产向支持产业后端延伸的模式创新。截至 2021 年，全国已认定 4 批共计 310 个特优区。那么，特优区政策的实施是否如规划预期那样明显促进了当地的经济增长？这种效应在哪些地区更明显？具体作用渠道又是什么？回答以上问题不仅有助于准确衡量特优区建设的实际效果，还能够为政府进一步发展乡村特色优势产业、以产业振兴助推乡村振兴提供一定的参考。

关于特色农业对经济增长的影响，学者主要从理论机制探究和作用效果检验两个方面展开分析。针对特色农业如何推动地区经济增长这一理论问题，现有研究大多基于具体案例，着重从政府竞争、特色农产品溢价、产业规模集聚、新型经营主体培育等视角探讨其内在过程。第一，特色农业能够发挥地区资源优势，吸引政府投资进而促进县域经济的发展。在项目分级治理背景下，为了在县际晋升锦标赛中获胜，县级政府往往会尽力挖掘当地的特色农业资源，以形成差异化产业亮点为目标，通过增加财政预算改善当地基础设施和营商环境，吸引人才、资金等要素在特定区域内集聚，进而打造县域经济发展的“金字招牌”。第二，特色农业中的高质量品牌商品具有品牌效应，能够提高产品附加值和溢价能力，增强产品的对外竞争力，进而提高县域产业活力。第三，特色农业的发展可以推动农村产业结构的调整，促进乡村一二三产业的融合发展，延伸农业产业链。例如，特色农业的发展能够带动旅游产业的发展。这不仅可以增加当地的旅游收入，还有利于农村劳动力的就业。第四，特色农业的发展有利于资本流入和新型农业经营主体的培育，可以通过推动农业产业化、促进农地流转等方式促进县域经济的发展。与上述研究相比，关于特色农业发展对地区经济增长效果的实证分析略显不足。部分研究以欧美等国（如法国、意大利）的地理标志产品为切入点，考察了农产品地理标志认定的经济效应。研究发现，地理标志认定能够有效缓解消费者与生产者之间的信息不对称，提高特色农产品的附加值，进而提升其市场竞争力，并诱致外来资本进入农产品生产加工和物流等行业，最终推动整个地区的经济繁荣。此外，高附加值的特色产品还能通过贸易方式促进地区经济的发展。针对中国特色农产品发展的经济增长效应，部分研究结合“一村一品”示范、地理标志产品认证、兴边富民等政策的实施进行了实证分析。研究发现，特色农业发展能够通过增加就业机会、提高农业产业水平等方式促进区域经济增长和农户增收。

综合来看，现有文献对特色农业发展的经济增长效应进行了深入而系统的研究，为本文的研究工作提供了很好的借鉴，但是，对指导中国特色农业的具体实践而言，现有研究仍有进一步改进的空间：其一，现有关于特色农业促进经济增长的经验证据主要集中在发达国家，而国内对该问题的分析多止步于定性讨论或简单的理论推理，鲜有严谨的经验证据。与高度发达的市场经济国家相比，中国特色的农业发展模式具有明显的差异性，政府在特色农业发展过程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然而，目前仅有少量文献实证分析了政策对特色农业的经济影响。特别是，针对特优区认定这类具体措施，其实施给当地经济带来了多大程度的影响，尚未有文献对此进行科学的评估。其二，已有文献从就业结构改变、人口集聚等视角考察了地理标志对经济发展的影响，忽视了政府、工商资本以及营商环境等因素的重要作用。从理论逻辑上看，特色农业的高质量发展离不开有为政府和有效市场的共同作用，特别是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下，地区营商环境和基础设施条件在吸引产业资金、技术、人才等方面尤为重要，而现有研究尚未探析这些因素在特色农业发展过程中的关键作用。其三，已有研究采用双重差分法识别地理标志认证对当地经济发展的影响，但多数研究没有考虑地理标志认证时间的不同可能引发的异质性处理效应，估计结果的可靠性需要进一步验证。

有鉴于此，本文借助“中国特色农产品优势区”认定政策这一准自然实验带来的外生冲击，将卫星遥感数据与县域层面的统计数据进行匹配，采用基于倾向得分匹配的双重差分模型（PSM-DID）实证分析特优区政策实施对县域经济增长的影响。与现有文献相比，本文的研究特色主要体现在以下三点：首先，与关注特色农产品对区域经济发展影响的定性讨论不同，本文运用科学的计量方法评估特优区政策实施对当地县域经济增长的影响程度。这不仅能够定量评估特优区政策实施的实际效果，还能为进一步推动区域特色农业发展提供一定的借鉴。其次，与现有研究从就业、人口集聚等视角探究地理标志对经济增长的作用不同，本文基于特优区这一区位导向性政策，从其依照的“政府支持、企业经营”的基本原则出发，以政府支持和企业等工商资本流入为切入点，从“政府赋能－企业经营－产业集聚推动”三个维度探究特优区政策实施促进县域经济增长的路径。最后，与现有在城市层面分析地理标志对当地经济发展的影响的研究不同，本文采用县域层面的面板数据，样本容量的扩充可以有效克服估计偏差问题。同时，采用双重差分法在一定程度上能够避免特优区政策实施的内生性造成的干扰。而且，本文还考虑了多时点 DID 模型存在的处理效应异质性问题，以进一步增强研究结论的可靠性。

二

为了考察特色农业发展与县域经济增长的关系，准确评估特优区认定政策实施的实际效果，本文利用 PSM-DID 模型，评估了特优区政策实施对当地县域经济增长和生态环境的影响。研究结论如下：特优区政策实施显著促进了县域经济的增长（以夜间灯光亮度为代理变量）。该结论在经过替换被解释变量、排除脱贫攻坚政策和产业融合政策的影响等一系列稳健性检验后依然成立。从动态趋势看，政策效应在特优区政策实施两年后有明显的放缓趋势。进一步研究发现：特优区政策实施仅对周围 240千米内县域的经济增长具有溢出效应；特优区政策实施对县域经济增长的促进作用在粮食主产区、财政压力小以及营商环境好的县域表现得更明显。此外，特优区建设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县域生态环境质量。基于本文的研究结论，可得出如下政策启示：

第一，加大对特优区的政策支持力度，大力发展乡村特色产业，做好“土特产”文章。本文的研究表明，特优区政策实施显著促进了县域经济的增长。因此，地方政府在发展县域经济时，可以关注特色农业的积极作用，将所掌握的行政资源投入当地特色农业的发展，通过立足市场的产业政策定位、专业化的组织推动、市场环境的优化建设等方式，有效赋能当地特色农业的发展，提高县域经济的增长活力。与此同时，可以围绕一批有特色、有潜力的优势产业，适当扩大特优区建设范围，深度挖掘特色产品的经济价值与文化内涵，延长农业产业链，推动乡村产业振兴。

第二，培育特色农业发展的动力源，提升县域经济增长内生动力。从乡村特色农业的产业基础、资源优势等条件出发，立足市场，突出特色，培育重要支柱产业。要以特色产业为“牛鼻子”，主动引进农业龙头企业，积极培育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实施乡村特色农产品产业带头人培育“头雁”计划。要充分发挥特色农业的辐射带动作用，大力发展农产品加工业、乡村休闲农业、旅游、康养等多元化产业，推动乡村三次产业的融合发展，增加农民就业机会，让更多农民分享第二、第三产业发展收益，进而带动县域农业的转型升级。

第三，坚持绿色发展理念，擦亮县域特色农业发展的绿色底色。特色农业资源主要集中在老少边区，特色农业的形成离不开当地独特的生态环境。然而，这些地区生态环境承载力较弱，容易受外部因素的干扰。因此，地方政府在推动特色农业发展的过程中，要注意对当地独特生态环境的保护，将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协同起来，合理有序开发特色资源。要建立健全特色农产品开发、利用的绿色扶持政策，加大对绿色生产技术、绿色产业、绿色项目的扶持力度，发展绿色、低碳产业。

来    源 | 期刊《中国农村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