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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往山路上驶去,车速缓慢,仿佛要与山上那些植物的寂静合拍,群山连着苍穹显出寂静里的肃穆。植物像是在夹道欢迎,都是闽西南极普通的植物,山竹、芭蕉、马尾松、小叶桉,还有微风中摇曳的芦苇与凤尾草,我已无数次地看见过它们,内心深处涌起的兴奋想必与它们不全有关,我果真意识到,我的兴奋来自前方到达处——漳平煤业吾祠煤矿主平峒。那是个陌生地域。我自小就知道煤、煤矿、矿工的信息,这在我的印象中更多的是和艰苦、瓦斯、坍塌、漏水这些黑洞一般的词联在一起,我还知道在49年以前矿工们被称为煤黑子,也有来自矿工诗人自嘲称自己煤黑子的,这都让我心痛。煤矿、矿井、矿工这些词已经存在过很多世纪,可是要深入这些词的内部并非容易,此刻它们一下子抽象起来了。我无法想象我们将会怎样进入矿井以及在矿井里的感受,每一个我所要去的陌生地,现实总是彻底摧毁我对它事先的想象。何况它们完全与我这几十年的生活经验不沾边,我生活里亦没有下过矿井的朋友,因为没有切身经历与近距离的经验,这一切便是陌生的了,它们永远只是一些词和平面图。
前方的煤矿为什么会让我有兴奋感呢?也许是去体验别人的生活,去冷眼热眼地旁观,去看别人的生活总是轻松的,可这要是自己的生活呢?记得我看过的一则消息,说的是一个年轻诗人找不到工作,万般无奈就去当了矿工,可他依然写诗。短短的几个字,把一个矿工的辛苦跃然纸上。至少我敢断定假如这是自己前去讨生活,那一定不会是轻松的,更不会是兴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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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吾祠煤矿主平峒完全不是我意识里的向下八百米深,它的入口处,石头砌的门面上黑底烫金字“吾祠煤矿主平峒” 就像平常所见的隧道。没听过有人害怕过隧道,但害怕进矿井的大有人在。我忽然对于我的兴奋更明了一点,那就是机会不易,我可以随时随意地去商场、去公园、去医院等很多地方,可我却不能想下矿井看看就下矿井看看。看来要弄明白自己也并非容易的。
这里也有绿地,有专门种植的亚热带树,超乎我的想象,但这里毕竟是作业区,与昨天下榻的矿工生活区有着区别,生活区的绿地很宽广,广场上还有雕塑,多了艺术的成分。这里的一切都给我一种庄严感,这里的房屋显得很结实,还有那些高大密集的电杆、密匝的电线、漆黑的小火车,铁轨一直延伸出去。它们被收进我的相机里,有一种北方重工业区的厚重与粗粝,安全实用超过审美。这里的标语很醒目,都与生命有关,比如:“架线有电、严禁碰触,关爱生命。关注安全”等等。它们的肃然醒目,让欢迎我们来采风的大红色标语也有些失色,像一只手在你的脑门上拍了一下:注意安全呀!这里有铁的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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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巷道的过程是严格的,必须换工作服,工作服看去深蓝粗厚,穿上身却有笃实的温暖,纯棉的就是舒服。如今的服装化纤的太多,人造的太多。我们被告知化纤的很危险,必须换掉一切人造的化纤衣物,连一双丝袜也不放过,生命来不得半点含糊。说是化纤织物的静电摩擦有引燃引爆的危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的手机、照相机也不被允许带下矿,那就把这些在地球表面不可缺少的东西留在地球表面吧。
穿上棉质的矿工服,我想象一颗棉花在大地上生根发芽开花,这是一种生命,植物的生命。而化纤是没有生命的物质。就如同我们一日三餐所吃下的,从最普通的麦子稻子谷子豆子,蔬菜瓜果,到飞禽走兽山珍海味,哪一样不是有生命的?我们的生命是靠别的生命喂养的。此刻在这特殊的环境里,也只有生命才能护卫生命,此刻一种叫做棉花的植物在护卫着我们生命的躯体,此刻我的思维也纯棉一般柔软。
从换衣间出来,我发现一个一身矿工打扮的矮个男作家正抓紧时间在那里照相,说是矿工帽增加了他的高度。是的,戴上这矿工帽我们都增高了,我们需要这矿工帽来增加我们的高度,那是别处不能给出的高度。
我们全副武装地坐着小火车进入巷道,进入巷道后,安全警示语、提示牌更让你每根头发都警醒着。进入了巷道就进入了黑暗。这和乘地铁一样,是一件近乎荒唐的事,一个人忽然就从地球表面消逝了,进入它的里面,怀抱。这可并不像婴孩躲进妈妈的怀抱,这个怀抱有点危险,生命被窒息被覆盖的危险。这个怀抱很黑暗,我怕黑,说起来有些丢脸,我总是害怕一个人乘电梯。一个人被一块冰冷的钢铁关在里面,总有一种恐慌感,那是一个被虚空囚禁了的我,那些机器也显得可疑,是否年久失修?我总想,假如电梯坏了,我一个人被关在了里面,电源断了,漆黑一片密不透风,我该怎样自救与求救?我能保持镇静吗?这样的恐惧不是我一个人能独自承受的。这其实只是一小块被钢铁禁锢了的垂直空间,当钢铁戳进虚空,劫持了它的一小块,这一小块的空间便在人内心的前方露出它的黑。
此刻这巷道里浓稠的黑,仿佛是上面那个世界无法消化的,它们被囤积在大地深处。但有一束光从我们的安全帽上射出来,这一束光与别处的光不同,这一束光为着我们的生命、灵魂抵挡着黑暗。有一个人提议关掉矿灯感受一下,霎时黑暗无边,我们像跌入黑夜的仓库,一下子想起萧红在她乘船去日本的途中,写给萧军的信:“海上的颜色已经变成黑蓝了,我站在船尾,我望着海,我想,这若是我一个人怎敢渡过这样的大海!”我想说:“这若是我一个人怎敢过这样黑暗的巷道!”
黑暗中感觉我们乘坐的小火车很舒服,它那金属的撞击声显得更响了,哐当哐当砸在灰色水泥浆的巷道壁上,哐当哐当又像是从头顶上传来的,在这漆黑的洞里,听起来有如太古之音。巷道里有些管道,有的通水有的通风,就想,如果阳光也可以用管道输送进来该多好。在巷道与巷道之间隔着一段光明地段,小火车来到光明地段像是有谁来捂住你的眼睛再放开,又像是被什么按钮一下子切换出了光,路两旁依然是闽西南的植物,多是轻盈的草本植物,那些芦苇膨大的草穗子吸足了阳光,在草尖上跳跃着的光是多么美好,这美好反衬出“安全”在人心里的分量。这些光像是从刚才的黑暗里长出来的,像煤给出的光和热。我终于知道了与煤炭有关的许多企业,都喜欢用“阳光”来命名,在大地深处劳作的人,他们比我们更懂得珍惜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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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坐了二十来分钟我们就下了车,前面的巷道必须步行,步行中我看到有个地方挂了“候车室”的牌子,想必是这世上最简陋的候车室,世界越来越繁华,人却丢掉了简陋时才容易守住的美德,我特意在那里留了一张影,是那种可以在矿井里照相的机子照的。经过了一个水池叫“洗靴池”,是供人在里面洗靴子的。有个调度室,那里有人在操作,我一再地听到了“片盘”这个词,很新鲜的的词。我在从抽象向具象转化的过程中,首先遭遇的是新名词,比如片盘、巷道、烟煤、洗靴池、猴车、人车等等。一个诗人曾写过“明天将出现怎样的词”, 此刻这些忽然出现的新词迅速占领了我的内心。像巷道的“巷”这样的词,如我这般读书时逢文革的作家,汉语知识的贫乏立见,若不被提示读“hang”,我必读“xiang”音,惭愧。虽是新名词却有着古旧的厚重,不像网络流行语那般虚无缥缈。况且这新只是对我而言,对于矿工必是熟悉如家常便饭的。
在巷道里我边走边想当初人们打洞筑墙,架设这些管道、车轨等等一定很不容易,一定比地面上难得多了。我听说原来没有车轨,矿工们进入作业区要走长长的巷道,来回一趟便精疲力竭了。尽管条件改善多了,我们也亲眼看到矿工们住的宿舍楼很新很漂亮,但矿上来接待我们的干部依然说矿工太苦了!他不止一次这样突然感慨地说,他指的是这种地下作业,让我感觉到他心的柔软。他的话让我心痛,诗人彭俐辉的一段诗同样让我心痛:“尽管你那么年轻/有着那么多的梦想/但你就是要在漆黑的底层/挖掘出制造火花的能源/瓦斯积水地压坍塌/天天像一种威胁/发出咆哮肆虐的声音……都不挖煤/怎么改善我们的大家和小家?你从没有得到过鲜花和掌声……”也许这年轻的矿工并不像诗里说的那样高尚,想到大家与小家的需要,也许他去挖煤只是一个很简单很卑微的理由,一个仅仅为了自己和家人生存下去的理由,这就更让我心疼了。在我们享受煤带给我们的好处时,请至少想一想这个年轻的矿工,或许他就像你的儿子、你的兄弟,想想他在黑暗潮湿的地下,正躬身曲背地工作着,尖锐的电镐声,飞扬的煤屑也许正在侵袭他的肺……请你在心里爱他一下,要是哪一天你与一个挖煤人擦身而过,请你心存感激与敬意。他们在最底层——地球深处,是他们托举起了我们的生活,给了我们光和热,给了这个世界光和热。光和热,这是一个被我们用旧了的词,带点政治意味的词,被先锋人类唾弃的词。可是除了这个词,我们还能用什么词来代替呢?
我听说这里的矿工兄弟里没有80后,我竟担忧起来,那些50后60后70后老了怎么办?谁来接续他们挖煤?也许我又在杞人忧天了。我但愿这世上不再有矿工,但愿科学发达到有机器人可以替代他们,但愿地面上有新的能源替代煤,但愿他们都在太阳底下做着别样的工作。有位科学家就说过:“……新能源的探索工作并不是那样的简单。现在中国大量地使用煤,其实煤是一种无奈的选择。”
一列煤车从我们身边驶过,我看见了煤,看见了煤上面的光泽,乌亮乌亮地从眼前庄严闪过,亿万年前它们原本可能是红色的花绿色的叶,现在它们都是黑色的了,这是最有分量的颜色,所有的颜色都在这煤黑之下黯然失色。就目前来说,煤在我们的生活中太重要了,生活用煤就我知道的有燃料与取暖。还有,发电需要用煤,哦,电,单单这一条就够了,如今有几人能忍受没有电的日子?更别说还有蒸汽机需要用煤,工业锅炉需要用煤,建材需要用煤,以水泥用煤量最大,其次为玻璃、砖、瓦,煤干馏过程中所得到的化合物是染料、医药、香料、农药的重要原料。煤与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哦,亲爱的煤,亲爱的矿工兄弟。谁敢鄙视一块煤,鄙视一个矿工兄弟,上帝必鄙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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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巷道变得狭窄了,且往上延伸,有了一些险峻的意味,非我这等弱人可企及。要上去必须坐猴车,这猴车看起来也有点悬,我腿脚不便利更是不敢坐的,我们没再往前走了,也因此没能与那些挥舞风镐的挖煤人相遇。挖煤人永远留在我们的前方。
这巷道的往上延伸是与我对矿井的想象不符,但后面我们去的另一个矿道就是向下的。无论向上还是向下,垂直的距离是人性最近的距离。左拉在《小酒店》里写了一个建筑工人古波,不慎从施工的房顶上坠落,他用最快的加速度走完这段路后,便得到妻子无微不至的照顾,伤好后的古波依恋这种被关照的生活,不能自拔。当他的双脚从屋顶跌到地面,就不再是原来的他了,他完成了从一个勤劳本分的人,到一个游手好闲的醉汉的蜕变。他从房顶开始的坠落没有停止,他整日出入小酒店,最后,酒精中毒死在疯人院。我听说过一处缆车出意外,一对即将离婚的人,在那危险的一刻他们一下子明白生命的可贵,宽容也随之而来,得救后他
们化解前怨和好了。此刻我在这大地的深处,渴望能沾点煤气能净化灵魂。
在我们刚出洞口时,就有人问我“好玩吗?”这话一下子让我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回答。想必这也是一个压根不能走进别人生活的人,可是谁又能走进别人的生活呢?也许她压根就没想走进,就是好奇来玩玩的,她失望了吧?因为这里没有什么好玩的。
而我是想走进去的,可我同样没有走进,我即使穿戴着矿工的衣帽也只是别人的衣帽,我发现我穿上矿工服好看了,于是在出了矿道后,拍下很多照片作为纪念,矿工服成了我扮靓的道具,这多少让我的心带点愧疚。没有遇见在工作面掘煤的矿工兄弟,没有听见风镐尖锐的叫声、没有看见煤屑的肆虐飞扬,不知道我与这些隔着怎样的距离,这是一个茫然的问题,但我遇见了煤。也许,从此后我的前方就一直有着一个我不能抵达的煤矿,此后,走近煤矿成了我一生的功课。我需要那些煤的黑洗去灵魂里看似鲜亮的污垢,煤,煤矿,矿工在内心的前方。让我谦卑与感恩。
作者简介:于燕青 做过执业药师,作品大量见诸《大家》《北京文学》《散文》《散文选刊》《散文百家》《作品》《青年文学》《诗刊》《诗选刊》等。多篇散文被全国各种散文年鉴和年选收入。出版散文集《逆时花开》《跌倒》《情感档案》《内心的草木》《漫过水面》获福建省优秀文学作品散文上榜奖、首届林语堂散文奖,《作品》期刊优秀作品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