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与夏云

职场 2024-10-30 07:03 北京

秋雨与夏云

——红色年代之十五

作者：曲振海

秋雨和夏云，是我给她们取的名字，因为最初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她们是宣化的秋雨和蔚县的夏云。在宣化认识秋雨那天，初秋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在蔚县认识夏云那天，是一个蓝天白云的夏日。

1974年初我高中毕业一年后，进到宣化华北冶金机修厂上班，没有转正前在电气焊车间干一些杂活。车间的师傅对我很好，都愿意教我一些电气焊技术，我也很勤奋，虽然有些笨手笨脚。

我不知道车间师傅是否知道我是部队大院子女，但从我每天带的午饭他们一定发现了什么。厂子食堂和师傅们自带的午饭，大都是玉米面窝头或小米饭，唯独我每次打开饭盒都是白花花的大米饭。每天都是母亲整理我带的饭菜。起初我没有留意师傅们的目光，后来便躲在车间角落里悄悄开启饭盒，有种犯罪感。

有一天跟着车间的王师傅修理露天锅炉，天突然下起了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入秋了，雨水开始多起来。修好锅炉回到车间时，一个女孩突然从车间里跑到门口，替我擦拂肩膀上的雨水。我一怔，不知这女孩是谁。师傅说三中来了一个班学工的学生。我显得有些腼腆。女孩喊我师傅，我又一怔，厂子里我是学徒工，没有人喊我师傅，便有些骄傲。

她就是秋雨，一个初三的学生，被分配到电气焊车间学工。记得还有另外两个学生，而我眼里一直只看到秋雨一个学生。

秋雨穿着普通女孩的普通衣服，梳着普通女孩的普通短辫，长着普通女孩的普通长相，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如果在学校，我就是比她大几届的学长，她就是低我几届的学妹，但我现在是她的师傅。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我坐在工作台前休息，不知秋雨啥时候已经在我面前收拾出一片干净的台面，还平平整整的铺了一张报纸。秋雨在我前面打开她的饭盒，迅速的从饭盒里取出一头腌糖蒜，放到我的饭盒盖上。从头至尾她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做着。秋雨打开她的饭盒，我看到一个玉米面窝头，还有另外一头腌糖蒜，这就是秋雨带的午饭。

我记不起来我当时是否当着秋雨的面打开我的饭盒。秋雨一直看着我吃了她的腌糖蒜，脸上洋溢着欢喜。

宣化山那边是蔚县古城。距16岁的初三学生秋雨十年后，我在蔚县遇见了16岁的初三学生夏云。

从宣化换乘汽车到达蔚县只用了两个小时。记得我14岁那年第一次从宣化到蔚县，汽车好像开了一天时间。那时候有个九曲十八盘，就是在山路上要饶十八个弯道，后来这十八盘不见了，一路平坦。

我从南方赶来，怀揣着作协开的介绍信，要先去蔚县县委宣传部盖个公章，才能去南凌罗天主教村采访。蔚县县委门楼有些气派，以前是大清朝的县衙门。十几年前我在蔚县暖泉镇中学读高中时有个叫张汶的当地同学，时任县委组织部长，带我去宣传部很顺利盖了公章，并且给乡长打去了电话。张汶说：“村里不好住，你就住乡里吧，我通知那边安排好了”。

张汶把我送出县委大门，我就到汽车站买去暖泉镇的车票，我想先去暖泉中学看望昔日的老师。

蔚县城汽车站没有什么变化，依旧那么简陋和破旧。我排队买票，在我前面排队的是个小姑娘。排到她了，她伸头向小窗口内说道：“买一张去暖泉的票”。记得她操着蔚县口音。因为我是跟着小姑娘身后买票的，所以我们买到了同一个双人座位。

我和她并肩坐在车上，都望着窗外，夏日的阳光充沛，蓝天衬着白云。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问了她是在暖泉下车么？她从车窗转过头冲我点点头。看到她中学生模样，我问她是不是在暖泉中学上学，她又点点头。我接着问她学校有个李如晨老师吗，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回答，李老师是校长。我说，李老师是我十几年前的班主任。她又惊讶了一次。

她就是夏云。夏云看上去也和秋雨一样，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普普通通的中学生。我们在汽车上攀谈起来，夏云告诉我她今天是来县里取中考成绩的，并对我说她原先以为自己考了全县第二名。我问她结果呢，她低下头答是第一名。夏云说得很平淡，县里的中考状元好像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

她也问了我十几年前随父来到蔚县五·七干校的一些事情，说听她父亲说过干校。我来蔚县的第二年夏云才出生，她出生的辛孟庄，正是我居住的地方。夏云告诉我她父亲现在是暖泉中学的数学老师。攀谈中，夏云始终说蔚县话，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说普通话。夏云也挺健谈的，但一直很稳静。

远远的，我们的视线穿越车窗看见了炊烟氤氲的暖泉古镇。

大约半年后秋雨又来厂里学工，那时我刚转正去了钳工车间。

厂子里流行一句顺口溜：紧车工，慢钳工，溜溜达达是电工。钳工在工厂里普遍被认为是最好的技术工种。那天早上我被派去支农，去近郊一个村子帮助修理一台电机。村里以贵客礼遇待我，中午炒了一盘韭菜炒鸡蛋，我吃得很香。

下午我回到厂里，刚进车间大门，就看见迎面朝我跑来一个女孩。我还没有缓过神，秋雨就对我说：“我听师傅说你去支农了”。秋雨先去电气焊车间没有看见我，问了师傅才知道我在钳工车间。她来到钳工车间没见到我，又问了师傅。

我看到秋雨满脸焦急的神色。和上次一样，我刚出现在车间大门口，她就跑过来了。

这一次见面是我和秋雨的最后一次见面。不久，我离开了工厂，去了南方。

夏云和我在暖泉下了车。她带我去镇招待所，走着走着就把我带到十几年前熟悉的地方。那个古雅的亭子下面就是暖泉镇最著名的温泉泉眼，泉眼四四方方大约有一个篮球场大。相隔十几年，我驻步凝注泉眼的水，夏云静静的在旁边等我。

泉眼旁边有一个四合院，就是镇招待所。我在招待所大门前谢过夏云，看着她远去。

第二天我去了暖泉中学，李校长让我搬到学校去住，说让我给学生上一堂写作课。我有推辞，当年李校长是我的语文老师，我不敢班门弄斧。李校长执意让我讲。那个年代，手持着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证也不敢妄称自己是作家。说是一堂课，却不在教室，挪到了操场上，有好几个班的学生。

在操场不远处敲钟的蓬子下，我看见了夏云。她已经从学校毕业离开学校，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专门来听我讲课。我讲了两个小时，夏云蹲在敲钟蓬下听了两个小时。

课结束，我去到敲钟蓬下。夏云告诉我要离开家去外地学校报到了，当她告诉我是一所中专校时，我显出了惊讶的表情。夏云注意到我的表情，低下头，眼眶里有委屈的泪花在闪烁。我看出她还是想上高中的。我觉着县中考状元理应上县城最好的高中，上了中专校有些可惜。

这也是我和夏云的最后一面。

下面的叙述，是我以后才知道的。

夏云考取了华北冶金技工学校，学校在张家口。秋雨也于十年前考取了这个学校。

夏云毕业后分配到宣化钢铁厂，和十年前的秋雨在同一个厂，又同在检验科，秋雨成了夏云的师傅。

那年冬天，宣化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整个厂房都被大雪覆盖，白皑皑一大片。夏云站在厂院里，伸出双手，像是在接漫天飘落的雪花。秋雨从车间里跑出来，“傻姑娘”！一边说着，一边拍打着夏云身上的雪花。夏云蹲下去，抓起地上的雪，朝着秋雨扔过去，咯咯地笑着跑开了。能看出这师徒俩的关系很好，她们之间差出十岁，却像姐妹般亲密。

夏云住在厂宿舍，秋雨家在宣化，不住在厂里，每逢厂休，秋雨就叫夏云去她家吃饭。吃过饭她们就在附近散步。有几次夏云发现师傅总爱散步溜达到一个废弃的小工厂大门前，从禁闭的大铁门门缝向里面张望。每次张望后都对夏云说出同一句话：“这厂子啥时候就关闭了？”夏云问：“师傅来过这厂？”秋雨说：“上初中时学工来过。”

初秋时节，她们又一次散步来到这家厂子时，厂房已经被推土机推成一片残破的瓦砾。听说她们的钢铁厂买下了这片地，要盖工人宿舍。夏云看到秋雨在这片废墟前发呆。

夏天，厂子设备大修，夏云和秋雨一起去蔚县玩。夏云好几次邀师傅去她老家蔚县，总没落得空。虽然是夏季，但车窗外凉凉的风吹过来，一点不觉得热，很舒服。一下车，秋雨就被蔚县的城门楼吸引了，她没有想到偏远的小县城竟有如此宏伟的门楼。走在暖泉的街巷里，秋雨也喜爱极了，在夏云推荐的一家豆腐干摊前，拼命地嚼着豆腐干，嘴里还不时发出：“太好吃了！”在一个古旧的绿色邮筒前，秋雨很想拍照留影，却没有照相机。夏云妈妈给秋雨做了蔚县的特色黄糕，吃得秋雨一直在打嗝。

傍晚夏云带秋雨来到温泉前，秋雨大声叫着：“哇，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泉眼！”秋雨没有发现，夏云在泉眼旁发愣，眼睛盯着泉水，心里在想着别的。从温泉回来，秋雨才发现夏云的话少了。晚上躺在床上，在蚊帐的遮蔽下，夏云望着透过帐顶的房梁，对身旁的秋雨说：“温泉旁的镇招待所拆了”。

秋雨30岁那年结婚了，20岁的夏云去做伴娘。婚礼很热闹，厂里的师傅都来道喜。新郎是个老实人，秋雨对夏云说就是看到他老实。夏云的男朋友也来了，确切的说是准男朋友，正在追夏云。酒宴上少不了能闹的人，轮番叫着劲拼酒。夏云对秋雨说：“师傅今天好美呀！”秋雨说：“你也要加油哦。”不一会，那边酒桌上有人喝倒了，抱着桌腿哭。夏云男朋友一直守在夏云身旁，怕有人来劝酒。秋雨自然不用去管老实的新郎。秋雨和夏云都在开启自己的新生活。尽管后面还有漫长未知的人生，此刻是幸福的。

同一年，我在担任国家机电部《机电教育》副主编的时候，去宣化钢铁厂宣传科办事。宣传科在厂办大楼内，在前往办公楼的路上有一排平房，我随意扫了一眼房门旁边悬挂的标牌——检验科，同时见一个身穿蓝色大褂工作服的姑娘正开门走出来。

我继续向前走，一直走进厂办公楼。当我办完事从办公楼出来时，看见那个姑娘正站在大楼台阶下，眼睛一直盯着我。我走下台阶走近她时，只听她弱弱地叫了一声：“是……？”在我听到蔚县话的瞬间，夏云模糊的形象一下子清晰起来，我咿呀地：“暖泉…中学…”

夏云带我去检验科，一进门便又见到屋内一个铁架子前背对我们的姑娘，听夏云喊了她一声“师傅”。她从铁架子前转过身来，迎面看见我。看到她嘴巴半张着，呆呆地盯着我，片刻伸出手在空中指向我，“你……？”我也认出了秋雨。

这以后，才知道了秋雨与夏云的名字。但我还是愿意称呼秋雨和夏云。怀念那段不需要知道姓名的旧事。

曲振海作品 | 红色年代

之一：我的父亲母亲

之二：父与女

之三：放马将军

之四：大平日记

之五：沙岭子精神病院

之六：假如战争今夜降临

之七：姐姐

之八：致亡鸽

之九：寒露降

之十：零碎的故事

之十一：相伴

之十二：生死中断

之十三：生父遗物

之十四：走江湖

之十五：秋雨与夏云

之十六：阴阳虎子

之十七：雪映花

之十八：逃遁

之十九：冬至

之二十：古堡旧事

之二十一：一本画册

之二十二：救风尘

之二十三：长安长安

之二十四：宣化葡萄

之二十五：蔚县毛糕

之二十六：父亲百年

之二十七：惊心一幕

之二十八：粉红弃婴

之二十九：阳光照耀

之三十：1940八岭沟

之三十一：相聚

之三十二：莜面窝窝

之三十三：小城忘年恋

之三十四：七井寺与灯笼

之三十五：小镇天才

之三十六：偷书

之三十七：春天不是读书天

之三十八：编辑部的故事

之三十九：呼唤米开朗

之四十：延迟

之四十一：宋庄与小黑

之四十二：那一天

之四十三：二月兰

之四十四：66/65次绿皮火车

之四十五：期待

之四十六：家住傅厚岗

之四十七：拾麦穗的女孩

之四十八：盛焰

之四十九：去西天寺

之五十：葡萄熟了

之五十一：写作杂记1~10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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