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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章节:《雨先落下》合集
上节末尾回顾
桐花镇还在洪水里挣扎,这间破屋子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让人舍不得惊动的安宁。
《雨先落下》第127章:
茶山上,江有田得知白玉树还活着的消息时,心猛地悬了起来。
“活着就好。”他说,随即又高声补了一句,像平时那样大嗓门:“活着就好!”
他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茶。缸子搁回桌上,手没松开,指节泛青。
他反复回想排涝站塌掉的那一瞬间——水灌进来,灯灭了,他抓住了门框,白玉树就在两步之外。他伸手了,又没够到底。那一瞬的犹豫……白玉树看见了没有?
那是来不及。水太大了。谁也来不及。可白玉树……要是污蔑他见死不救呢?
白玉树要是到处说他见死不救,往后他说什么,老百姓就当放屁了。
不止。
他开始想象白玉树会怎么跟组织说。那小子文笔好,能写。要是写了材料递上去,县里会怎么看?孙本川会怎么看?那些人会怎么借题发挥?
他不怕查,他没犯法。但他怕梁德胜的事在自己身上重演,怕组织给他定性,怕他从英雄变成红头文件上的罪人。
正在这时,临时防汛指挥部电话响了。
是孙本川打来的。
洪水一来,孙本川就没歇过脚。
望平县是淮川市受灾最重的县。市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要数据、要汇报、要措施、要结果。下面的乡镇一个接一个告急,堤坝、转移、物资、伤亡,哪一样都压在肩上。
孙本川不敢停,也不能停,哪一头都松不得。
可桐花镇的事还是硌在心里。白玉树倒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了。桐花镇是沿淮大镇,抗洪抢险不能没有总指挥。
江有田那个人,孙本川信不过,可眼下能在桐花镇压得住阵脚的,除了江有田,找不出第二个。
何况江有田不管是在部队还是在地方上,都有过多次救灾经验。这一点,全县上下没有人比江有田更过硬。
不是孙本川想用他,是灾情逼着用。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孙本川甚至没有多说什么,只撂下一句“桐花镇的防汛救灾工作,你临时负责”,就挂了。
江有田挂下电话,窗外的雨又下起来。檐下的水帘刚收了一茬,转眼又接上了,哗哗地往下砸,砸在那些已经泡了几天几夜的墙根上。
“临时总指挥”那几个字从听筒里落下来的时候,江有田心口那个悬着的地方,总算没那么悬了。
他现在是总指挥了。孙书记亲自任命的,组织上信任的。大局终于在他这边了,哪怕只是暂时的。
白玉树那档子事,还有扳回来的机会。
水还在涨。
从河堤的缺口漫进来,从排涝站的管道倒灌进来,从每一道裂缝、每一个鼠洞、每一处人们以为堵住了却根本没堵住的地方渗进来。
水铺天盖地,一步一步往镇子里逼。
镇外通往县城的公路早已没了踪影,桥面淹在水下,连栏杆的影儿都看不见。电线杆歪在水里,只露出一截头。
桐花镇成了一片泽国中的“孤岛”,四周全是浑黄的水。
电话线还通着,县里的声音能传进来,可人要进来、救援物资要进来,比登天还难。
堤上的人已经扛了几天几夜。沙袋见底了,木桩用光了,铁丝只剩最后几捆。年轻人靠在沙袋上就能睡着,叫醒了,眼睛是睁着的,人还在梦里。
气象预报说,下一波洪峰几小时后到,水位将超过历史记录。
水利站的老施拿着测算本,算来算去,只剩一条路。
用于加固堤坝、堵漏的沙袋、木桩、铁丝等物资告急,可调动的青壮年劳力也因连日抢险而疲惫不堪。镇东的淮丰米业厂房和镇西的大米厂职工公房,只能保一处。
必须在洪峰到来前,将有限的人力和物力集中到一处进行加固,而另一处将大概率被淹。
老施把测算结果摊在桌上。
临时防汛指挥部里,没有人说话。谁都知道,这个决定,不是哪一个人能做的,也不是哪一个人敢做的。
可水不等人。洪峰不等人。桐花镇,不等人。
淮丰米业厂房里,那条投了三百多万刚装好的生产线,转了才一个多月。仓库里堆着即将交付的大米订单,几十万斤,等着发往外省。
一旦被淹,设备报废,订单违约,陈霁山投进来的钱就全打了水漂,刚刚改制的企业,从签约到投产,一夜之间,将化为乌有。改来改去,改成一纸空文,改成一场空。
改制成了笑话。
另一边,大米厂职工公房,是几十户工人们的家。早年间国家分配的,是工人们安身立命的根。改制后,新的管理模式施行,那些跟不上的、被淘汰掉的,已经没了饭碗。
如果再没了房子,他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江有田很快做了决定:“保公房!厂房是老板的,公房是工人的。绝不能拿工人的家去讨好资本家!”
在场的干部大多是本地人,谁没有亲戚在公房里住着?江有田的话戳了他们的心——房子是自家人的,厂房是外人的。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理儿走到天边都站得住。这话一落地,屋子里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眼神已经定了。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扛起墙角那袋沙包就往外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没一会儿,物资便一袋一袋地往公房那边运过去了。
陈霁山得到消息,坐不住了。直奔临时卫生院,推开病房的门,一句寒暄都没有。手腕上那串沉香珠子忘了盘,垂在袖口外面,一晃一晃的。
“白书记,我知道你在养伤,我不想打扰你。可是来不及了。我投了那么多钱,仓库里那么多粮食,一夜之间要全没了,我还怎么做下去?!我信任你,信任镇政府。签合同的时候,你说镇政府参股有保障。这就是你说的保障?”
白玉树靠在病床上,额角的纱布渗着血,伤口感染了,烧还没退。
听陈霁山说完,白玉树蓦然一挣,要从床上起来,扯动了伤口。
厂房绝对不能淹。长远来看,这是唯一的正确选择。洪水是暂时的,迟早要退,可有些东西一旦毁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桐花镇需要的不是淮丰米业,是引资的开端,是发展的可能,是崭新的希望,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青按住他:“你别动。”
“我得去。”他说,“我得去。”
天青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她把走廊尽头的那辆旧架子车推到了门口,轮子上的泥还没干,吱呀吱呀地响。
洪灾一来,什么轿车、卡车、拖拉机全趴了窝,机器怕水,一沾水就发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泡着。倒是这破玩意儿最顶用,不怕水泡,不怕泥糊。
“你躺上去,我拉你去。”天青说。
白玉树被她扶上车。
天青把一条旧毯子塞在他脑后,拉起车把,一头扎进雨里。
指挥部里,江有田正带着人做最后的部署。
白玉树从架子车上撑起来,天青扶着他,一步一步迈进门。
“厂房必须保。”白玉树的声音沙哑,“厂没了,工人连饭碗都没有。你保了他们的家,他们拿什么养家?”
江有田看见了白玉树,眼神没有迎上去,而是往旁边滑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了,又赶紧收回来。
那一晚的隐秘全在这一滑里了。
江有田很快把目光挪开,抬高音量:“你搞清楚,那不是桐花镇国营大米厂了!那是陈霁山的厂,是福建老板的!你拿工人的家,去保一个外商的私人财产?这话说出去,你站得住脚吗?”
“机器淹了,陈霁山一个人亏。可工人的房子淹了,谁赔?你赔?还是让那些老婆孩子睡马路?”江有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高了。
“你现在保了厂房,等水退了,工人家没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说,镇政府拿我们的家,去讨好福建老板!这个骂名,你白玉树背得起,我江有田背不起!桐花镇党委也背不起!”
白玉树撑着门框,稳住自己。
高烧把他的嘴唇烤得干裂,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砂纸。
“那不是福建老板的厂,那是桐花镇的信誉。保厂房,不是保陈霁山的钱袋子,是保我们桐花镇以后还能不能引来投资。家没了,以后还能重建。信誉没了,就彻底没了。”
“我们这种内地的贫困镇,引进外资有多难,你们不是不知道。人家凭什么把钱投到咱这儿?不就是因为信任吗?如果连刚投产的厂子被淹了,我们都不管,以后谁还来,我们拿什么跟人家谈?没有外部资金,桐花镇永远困在老路上,永远翻不了身。你保了眼前,桐花镇还有没有以后?”
“我只要还在桐花镇当一天的书记,就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江有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两个人,隔着那张被雨水泡胀的地图,谁也不让谁。
江有田一步跨到门口。
“所有人跟我走!我现在是临时总指挥!孙书记亲自任命的!”
人在北京。办点事。最近没能及时。很抱歉啊朋友们。
等我回去,再恢复频率。
所剩不多了,我会好好儿地写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