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编『双雪涛』的新实验:东北,终于不止一种故事语法了

文摘   电视剧   2026-01-20 21:32   北京   联系删除

当地域记忆被高度符号化,它就会从一种复杂经验,变成一种可复制的美学模板。《飞行家》和《我的朋友安德烈》结对出现最具意义的是,它们都显出了对刻板化的校正——它们不否认伤痛,但在叙事语法上主动换挡。前者选择把东北从博物馆标本里拽回活人感的生活现场,后者则让叙事从社会层来到心理层。


作者:小杜‍‍‍‍‍‍‍‍‍‍‍‍‍‍‍‍‍‍‍‍‍‍‍‍‍‍‍‍‍‍‍‍‍‍‍‍‍‍‍‍‍‍‍‍‍‍‍‍‍‍‍‍‍‍‍‍‍‍‍‍‍‍‍‍‍‍‍‍‍‍‍‍‍‍‍‍‍‍‍‍‍‍‍‍‍‍‍‍‍‍‍‍‍‍‍‍‍‍‍‍‍‍‍‍‍‍‍‍‍‍‍‍‍‍‍‍‍‍‍‍‍‍‍‍‍‍‍‍‍‍‍‍‍‍‍‍‍‍‍‍‍‍‍‍‍‍‍‍‍‍‍‍‍‍‍‍‍‍‍‍‍‍‍‍‍‍‍‍‍‍‍‍‍‍‍‍‍‍

编辑:倪兰‍‍‍‍‍‍‍‍‍‍‍‍‍‍‍‍‍‍‍‍‍‍‍‍‍‍‍‍‍‍‍‍‍‍‍‍‍‍‍‍‍‍‍‍‍‍‍‍‍‍‍‍‍‍‍‍‍‍‍‍‍‍‍‍‍‍‍‍‍‍‍‍‍‍‍‍‍‍‍‍‍‍‍‍‍‍‍‍‍‍‍‍‍‍‍‍‍‍‍‍‍‍‍‍‍‍‍‍‍‍‍‍‍‍‍‍‍‍‍‍‍‍‍‍‍‍‍‍‍‍‍‍‍

版式:王威


这些年,东北在文艺创作中分外显眼,从《漫长的季节》到《老枪》再到《漠河舞厅》,不同形式的艺术井喷,让大家看到了这个时代东北的独特魅力。但所谓东北文艺复兴也好,新东北作家群也罢,讨论的核心其实是同一件事,子代如何回望父代工人的生活史,把失败者、落寞者重新写回公共叙事里


在这样的基础上,三位东北籍作家双雪涛、班宇、郑执被不断并置,他们在工业遗址的阴影下,写出了彼此呼应又各自分叉的文化经验。


在这条文学脉络里,双雪涛是最容易被影视工业青睐的那位,他的小说既有类型骨架,又保留了冷峻的留白与荒诞的温情,这也让他的作品天然适合改编。早在《刺杀小说家》时,双雪涛就已经被推到了大众视野,到了2026年1月,这种文本的分叉变得更具戏剧性。


鹏飞执导的《飞行家》和董子健执导的《我的朋友安德烈》——两部双雪涛作品改编电影同天在院线上映,但它们之间风格的迥异又颇为有趣,《飞行家》是用喜剧类型包装一个理想主义者的一生,《我的朋友安德烈》讲的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自我的迷失。


同样是东北,同样带着失落与执念,但它们把情绪推向相反方向,一部向上,一部向内;因此,在东北叙事一定程度上被刻板化印象化的当下,我们想把它们当作一次对照实验,当东北故事被讲了太久的伤痛与悬疑,我们到底还需要怎样的新叙事。


两条改编路径看:

双雪涛的文本气质如何进入电影


《飞行家》的故事很直给,东北钳工李明奇的父亲死于一次热气球实验,这件事在他心里埋下了一个总要飞一把的执念。后来他在追梦过程中一度成为新闻人物,也因为自己的选择让妻子、岳父和小舅子跟着吃苦头,在改革开放的机遇与下岗潮的重压下,他决定重新捡起飞天梦,为家人寻找一条生路。



《我的朋友安德烈》则更为私人,故事从李默返乡参加父亲葬礼开始,一场意外暴风雪里,他与多年未见的安德烈被迫结伴同行。这段旅程既是地理意义上的归途,也是心理意义上的回溯,少年时代的足球场、废弃工厂等记忆不断涌现,两人各自的家庭创伤慢慢露出轮廓,重逢因此变成一场对记忆的追问。


有了这个剧情底盘,再回到双雪涛的文本气质,讨论才不会悬空。双雪涛的小说常被概括为冷峻克制,同时带有丰富的留白和宿命论色彩,但这几个词如果只停留在标签上就会很空,具体地说,他的叙事往往把关键的动机、年代的重压、人物的失衡感用大量笔触白描,故事的细节则让读者补全


这种写法在文学里成立,因为小说拥有天然的留白权力;但电影不一样,电影要么把留白转译成结构和视听,要么就必须用更明确的情节与关系把空白填上,而两部片的分岔,从这里开始



《飞行家》选择的是一条类型叙事路线。导演鹏飞提到,他最初被原作的浪漫主义气息与带点魔幻的感觉吸引,在经过对原著相关内容的大量阅读后,他认为这是双雪涛相对最温柔的一部作品——这个判断,和他自己先前在《米花之味》和《又见奈良》中的温情基调不谋而合。


基于对原作温柔气质的判断,鹏飞的改编策略核心是结构补全。正如主创在东京电影节所指出的,小说只提供了人物的开头和结尾,中间的一生留给了想象。电影则抓住了这个机会,将这几十年具体呈现出来。因此,《飞行家》并未将原著当作精确的拍摄蓝本,而是将其视作人物原型与情感取材的基础。这也解释了为何电影会着力拓展群像、亲情、婚姻与工友关系,它试图将时代的重压与生活的韧性,编织进一张更具体、更可感的人际关系网络之中。


为了让这种补全不变成空泛的年代叙事,鹏飞还采用了更偏田野调查的方法,去东北走访、采访老工人和退休工人,把他们的口吻、幽默感和生活细节写进剧本,让影片的轻盈与诙谐有现实依据。同时,为了保留原著的魔幻气质,主创大量采用实拍处理,比如他们制作了热气球,参考了陨石坠落和苏联月球返回舱的故事背景,这种真实事件与实景搭建、道具制作结合,让幻想建立在可信的现实质感上。观众也由此更容易跟着人物沉浸其中。



而《我的朋友安德烈》几乎走了相反的路,与前一影片相反的是,它更像是在努力保留双雪涛的气质,把文学留白的部分作为重点。作为董子健的导演首作,他在专访里透露了自己的创作初心:他不愿把小说里的句子直接变成台词,因为“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他更关心的是如何用影像表达时代感,而这也为影片确定了叙事的基调。


另一个更关键的动机是延伸。原著更聚焦少年时期,成年命运着墨不多,作为导演的他好奇李默和安德烈这两个人的未来是什么样子,他也由此参与编剧,把私人记忆和情感注入两个核心角色。让电影采用双时空叙事,用成年奔丧与重逢作为现实线索,这也是他把少年情谊与成年缺口绑在一起的方法论。


飞上去的人,回不来的人

人物命运的两种展开


《飞行家》里,人物动力非常明确,李明奇总想着飞一把,他会一次次挑战高度和距离的极限。电影并没有把这种执念写成轻飘飘的浪漫,李明奇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他在婚后没有继续挑战飞行,而是被生活按住、带着对家人的亏欠生活。


影片内部有一个很清晰的结构线索,即是李明奇的三次飞行,每一次的心理动机都不同。主演蒋奇明在映后解读过这种变化,第一次更接近少年时期对天空的纯粹向往;第二次则是在现实压力下想要证明的挣扎;第三次才是某种意义上的释然。


三次飞行并不是三段独立奇观,而是把人物一生中梦与生活的权重变化压缩成几个关键节点:前两次更像冲动与抗争,夹杂着失败、误判与代价;到了第三次,李明奇才真正明白自己要飞的是什么,以及飞起来之后要落到哪里。



而《飞行家》另一个写得具体的地方是代价。李明奇在追梦过程中犯过错,让妻子、岳父和小舅子跟着自己吃苦头,飞行器爆炸的意外还使得小舅子不幸成了残疾人,读书考学的路被中断。同时,李明奇的飞行梦并不一直是纯粹理想,它还会在某些阶段变成谋生手段、宣传噱头,甚至是把一家人拉出泥潭的一次赌博。这类原创情节的设计,也让影片叙事更类型化,更适合公共传播。同时,影片也放进了一个更典型的类型片装置,反派/对手角色庄德增介入,给主角制造至暗时刻;这一角色还与双雪涛其他作品形成互文联动,使李明奇的困境更像是被“关系—利益—选择”推向极端。


《我的朋友安德烈》则是另一种处理方式。它的故事线从一次返乡奔丧开始,李默回老家送父亲最后一程,在飞机上遇见儿时朋友安德烈。影片的悬念推进同样很具体,它不是追凶的案件悬疑,而是私人的记忆悬疑,影片把这种不安写进了两人的互动里。如开头安德烈对李默说“你是叫李默,但你不是同一个李默”,这句话的解读意味相当丰富,它既指向身份与成长的断裂,也在提示创伤如何改变一个人,使他与过去的自己分离。



这句话在剧情层面的作用很直接,它让友情变成一种成长间的残酷,两个人过去是认识甚至很亲密,但在成长的裹挟下,二人也变得相顾无言,这是一种在现实中很常见的成长命题,由此,影片渐渐为观众提供了一种缓慢的情绪准入,这种情绪后劲极强,以至于不少观众的反馈都提到自己会为之落泪。


而影片的回忆段落,则不断重复着童年时期的足球、游戏、校园与工厂边缘地带,画面是暖色的,但人物的微表情与肢体紧绷感会提示观众,表层欢乐之下早有不安在积累。现实世界的冰天雪地更成为冷暖对比的佐证,“你可以回到过去,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这种梦核式的呓语,成为了影片风格核心的写照


更重要的是,董子健虽然初出茅庐,但其豪华的幕后团队则展现了强大的影像调度,无论是摄影指导吕松野,还是剪辑指导张叔平,他们对节奏的控制和情绪的捕捉进一步放大了这种落寞,于是《我的朋友安德烈》里最动人的部分,就是一种成长过程里不可逆的选择——李默选择遗忘与回避,安德烈把创伤内化进自己的人格里,两种应对方式把这段友情推向不可逆的分岔。


东北叙事走到哪了:从单一印象到分层表达


把《飞行家》和《我的朋友安德烈》放回更大的语境里,你会发现它们共同处在一个逐渐被固化的叙事框架里——即所谓东北叙事。过去几年,“东北文艺复兴”“铁西三剑客”这些说法在舆论场里频繁出现,双雪涛、班宇、郑执被并置成一个想象共同体,他们以子一代视角回望上世纪90年代下岗潮与国企瓦解,让东北成为一代人的社会记忆入口。但与此同时,这套命名本身也一直伴随争议,把几位作家过度打包成“复兴”,容易变成口号式标签,甚至遮蔽他们各自写作的差异性。


这也是我们今天讨论东北叙事疲劳的关键前提,但实际上,疲劳的往往不是“东北”,而是关于东北的刻板印象。旧厂房、衰败小城、沉默父辈、下岗危机、命案/失踪、漫长冬天,当地域记忆被高度符号化,它就会从一种复杂经验,变成一种可复制的美学模板


尽管目前的市场状况,可能影响了对《飞行家》和《我的朋友安德烈》完整价值的验证,但有意义的是,它们都显出了对刻板化的东北的校正。它们不否认伤痛,但在故事语法上主动换挡


《飞行家》的换挡,是把东北从博物馆标本里拽回活人感的生活现场。它依然承认时代创伤存在,但不把创伤当作唯一的叙事线索,而是让人物在社会关系里缓慢消化创伤。当许多东北故事把冷峻推向极致,《飞行家》反而用温情、喜剧与烟火气,把东北人的韧性推到近景,让观众看到的不只是时代如何压人,也有人如何咬着牙活下去。这样的处理和东北作者电影里另一条传统其实是相通的:比如导演耿军的现实荒诞喜剧路线。


《我的朋友安德烈》的换挡,则是让叙事从社会层移到心理层,它依然使用了东北叙事常见的要素,但这些元素不再只是景观,而是内化为角色心理结构,这种处理方式与东北悬疑的惯性不同,也更接近文学原作的气质。



所以,所谓东北叙事,可能正在迎来一场量变到质变的可能,我们需要暂停的,是那种刻板的创作惯性。因此,讨论东北叙事的链条还在持续延伸,而且正在出现更明确的信号,作家们在电影制作中的参与度越来越高,郑执更早开始亲自操刀编剧,班宇以文学顾问等方式介入,双雪涛也从监制和文学顾问等位置参与到项目中。


从项目层面看,下一波东北叙事很快会迎来新的样本。比如郑执自编自导的《森中有林》已经开机,这类跨年代、跨代际的家族悬疑叙事,某种程度上仍在延续东北叙事的可能,但郑执的自编自导,也可能带来一种更强的作者性。同时,班宇作品的影像化也仍在推进,其作品《逍遥·游》早早在多个海内外电影节获奖,上映指日可待。


这意味着,东北文学的改编新实验不会因为《飞行家》和《我的朋友安德烈》的对照而告一段落,反而会继续以不同作者、不同导演的组合向前滚动。东北叙事的未来并不缺作品,缺的是作品之间的差异化,是如何把东北从题材标签升级为叙事方法。下一批作品,或会把这个问题变成更现实的行业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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