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心中的“白月光”公子扶苏,给后人留下了怎样的谜团?

文化   历史   2026-01-16 20:24   北京   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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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公子扶苏,是中国人心目中一个充满悲剧色彩与理想主义光芒的文化符号。扶苏的名字源于《诗经·郑风》中的“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意为香草佳木,寄托着秦始皇对这位长子如林木般繁茂成长的期许。然而,“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的他,未败于战场,却亡于阴谋。数千年来,人们为之扼腕叹息。作为仁政理想的化身,遗憾而死的扶苏也成了后世心中永远皎洁的“白月光”。


公子扶苏的人生轨迹,正默默隐藏在秦七刻石背后。当监军上郡的扶苏在边塞朔风中遥望咸阳时,或许正为这刻石所昭示的伟大帝国感到不安。那些颂扬秦德、宣示集权的铭文里,藏着他与父皇治国理念的分歧,更埋下了他一生悲剧的伏笔。


刻石纪功画面。来源/文化节目《金石探文明》


嘉木初生


身为长子,扶苏自出生起,或许就承载着来自父辈巨大的期待。史书对他的前半生记载寥寥,后人只能从蛛丝马迹中猜测这位尊贵大公子的成长历程。扶苏之名除有“嘉木”内涵外,也可指代古代兵车所用的藩盾。《周礼・夏官・司戈盾》载“及舍,设藩盾,行则敛之”,郑玄为其作注时明确指出:“藩盾,盾可以藩卫者,如今之扶苏与?”一为名花嘉木,蕴温润俊秀之姿;一为兵卫之盾,含勇武护卫之能。二者相合,可见秦王嬴政对长子寄予的厚望。


从秦国历代公子的教养传统来看,扶苏当是自幼便习读《法经》《秦记》,熟稔帝王之术与耕战之学,朝堂之上的朝议、宫禁之中的策论,或许都曾有过他垂立旁听的身影。而史籍中数次提及扶苏“仁厚”“有儒者风”,又让人推测,他的授业恩师里,或许不止有专精刑名之学的法家博士,亦有通晓孔孟之道的儒生。


秦铜权,内容是秦王政二十六年和秦二世元年统一度量衡的两个诏文。秦权是秦统一全国后推行货币、度量、文字等制度的物证。来源/秦始皇帝陵博物院


秦朝建立后,思想已趋成熟的扶苏已能独当一面。彼时天下初定,六国旧族暗流涌动,北境匈奴虎视眈眈,秦始皇正以峻法严刑巩固帝国统治,北筑长城、南征百越,又推行书同文、车同轨的政策,朝堂之上,多的是迎合帝意、专言刑名的法家臣子。而扶苏心怀仁政之念,他与父亲的理念冲突,在秦始皇三十五年(前212爆发了。


父子分歧


秦始皇广召儒生、方士,本是想借儒生之力安定天下,靠方士炼制丹药以求长生不老。可到头来,这些方士耗费巨资、勾结牟利,不仅求不到仙药,还有人一去不复返;公元前212年,侯生、卢生求仙药未果,还讥讽秦始皇“刚戾自用”“贪于权势”。二人害怕被问罪,携金银细软逃走。秦始皇闻之大怒,自己对卢生等人赏赐优厚、礼遇有加,他们却反过来肆意诽谤,刻意败坏自己的名声;同时,他派人查访发现,留在咸阳的儒生中,还有人诋毁秦朝政策、扰乱民心。


盛怒之下,秦始皇下令让御史彻查所有相关人员。在此之前,秦始皇已经下令焚烧六国史书、民间私藏的《诗》《书》和诸子百家文献。受审者为求自保互相攀咬,最终四百六十余名触犯禁令者被坑杀于咸阳,更多获罪之人被发配至边境戍守。秦始皇将此事昭告天下,以儆效尤,这就是后世所言“焚书坑儒”中的“坑儒”。


当朝堂上众人噤若寒蝉之际,扶苏毅然进谏,称天下初定,百姓尚未真正归心,而诸生大多传承孔子的理念、秉持教化之道,此时以严刑峻法打压,非但不能稳固统治,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动摇国本:


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史记・秦始皇本纪》)


国历君自制扶苏表情包。底图来源/文化节目《金石探文明》


这番直言反对,自然引得秦始皇大怒,当场下令将扶苏发配至上郡,监督将军蒙恬的军队,协助修筑长城。


监军上郡


扶苏被遣上郡,是何性质,历来众说纷纭。


有人说,这是秦始皇对未来继承人的特殊“磨练”。他将扶苏派往帝国最重要的北方边境,与蒙恬统领三十万精锐驻守长城,是一种用心良苦的栽培。蒙恬是当时最杰出的将领之一,且忠诚可靠。让扶苏在军中磨砺,既可培养其军事才能,又能与蒙氏家族建立牢固的政治同盟,为日后接班奠定基础。而且,此举可以让扶苏远离朝廷中枢的复杂斗争,保护其不被阴谋所害。


扶苏监军画面。来源/文化节目《金石探文明》


还有人说,扶苏因屡次直谏而“不得立”,此次外放是政治失势的标志。或许正是在一次次的劝谏中,秦始皇对这位长子的不满日益加深,觉得他过于宽仁柔弱,不堪大用。秦始皇最终巡游天下时,只带了胡亥一人随行,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胡亥师从精通狱法的中车府令赵高,其思想路径更接近秦始皇的法家路线。两相比较,扶苏的处境显得颇为边缘。他在上郡期间,似乎也与咸阳中枢失去了有效的沟通联系。


究竟真相如何,后人无从得知,而《金石探文明》的情景演绎,也为我们展现了历史的一种可能性: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秦始皇将器重的长子送去边疆,要他亲眼看见什么是国,什么是家;要他明白仁心之外,需要雷霆手段去执行,需要严刑峻法去管理,需要铁血戍边的担当以固疆域,需要经略民生的远见以安百姓,更需要权衡文武的智慧以定天下。


或许在塞外寒风中,扶苏理解了父亲的用心;也或许他在理解的同时,从未改变过以仁抚民、以礼治国的初心。


沙丘惊变


公子扶苏被遣上郡两年后,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巡行途中的秦始皇在沙丘病重。据《史记》记载,他遗诏扶苏“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然而,遗诏未发而秦始皇驾崩,中书府令赵高、丞相李斯与胡亥合谋,篡改诏书,立胡亥为太子,并另拟诏书斥责扶苏与蒙恬,赐剑令其自裁。


接到诏书后,蒙恬深感疑虑:秦始皇尚在巡游途中,储君之位未定,而将三十万戍边大军交予自己统领,令公子扶苏为监军,这无疑是关乎天下安危的重任。如今仅凭一名使者传诏,便要扶苏自裁,其中恐有蹊跷。思虑及此,蒙恬当即向扶苏进言,劝说他切勿贸然行事,应先派人向陛下重新请示,待查明真相后再作决断。


阳陵虎符,此符是秦始皇调动军队的凭证。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然而,扶苏却未采纳蒙恬的建议。在他看来,父亲下诏赐死,身为儿子,根本没有再去请示辩驳的道理。心意已决的他,未再多言,转身走入内室,拔剑自刎。


蒙恬随后也被囚禁,最终选择自杀。秦帝国同时失去了最具名望的公子和最杰出的军事统帅,权柄彻底落于赵高与胡亥手中。


扶苏与蒙恬之死,不仅让秦帝国痛失支柱,也留下了一个千古谜题:


秦始皇生前是否真的选定扶苏作为继承人?


秦青铜戈。来源/秦始皇帝陵博物院


秦国历代国君在继承方面,并没有严格尊崇宗法制传统。也就是说,秦国的君主继承之时,并不是一定传给嫡长子。《公羊传》载:“秦者,夷也,匿嫡之名也。”根据林剑鸣先生《秦史稿》统计,秦襄公建国以后,至秦穆公以前,共九代国君。其中兄终弟及者三人,以次子立者一人,以孙立者二人,不明嫡庶者一人。即使在秦穆公之后,也并没有完全确定严格的秦国君主继承制度。因此,扶苏虽为长子,但不能说明他就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并且,秦始皇推行法家集权,强调“以吏为师、以法为教”,而扶苏推崇儒家仁政,这是父子决裂的根本矛盾。秦始皇放逐扶苏,将师承法家的幼子胡亥带在身边,也有可能是更加属意胡亥。有学者认为,“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的指令,可能是秦始皇担忧自己死后,手握重兵的扶苏会借奔丧之名发动兵变,因此特意以遗诏收回其军事控制权,确保咸阳政局稳定。


峄山刻石,高218厘米,宽84厘米,共15行,满行15字,两面刻字,原为秦丞相李斯所书。此碑是北宋淳化四年(993),郑文宝用徐铉摹本刻成,是公元前219年秦始皇首次东巡刻于峄山(今山东邹县境内)的记功刻石。来源/西安碑林博物馆


不过,更多人认为,扶苏是秦始皇既定的继承人。沙丘遗诏中“与丧会咸阳而葬”并非普通奔丧指令,而是秦朝确立继承人的专属礼制,唯有合法继承人才有资格主持先帝丧葬大典,这是明确权力归属的关键信号。令扶苏将兵权交予蒙恬,是因蒙恬深得信任且与扶苏亲近,可稳固边军、为其回咸阳继位扫清障碍。并且,赵高、李斯冒灭族风险篡改遗诏,恰恰侧面印证了扶苏继位是当时的既定趋势。如果扶苏不是秦始皇在临终前确定的继承人,何必大费周折,铤而走险?


无论扶苏最终身份如何,两千年来,很多人都执着地相信,他才是大秦帝国最合适的继承人。


贤名长存


扶苏虽然身死,却并没有就此被历史遗忘。他生前一直秉持仁政理念,以贤德闻名,很快就成了天下人反抗秦朝残暴统治的精神旗帜。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发动起义时,深深明白“天下苦秦久矣”,于是特意借用扶苏的名号,向百姓宣称:“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他们把扶苏的“正统”和胡亥的“篡位”、扶苏的“仁厚”和胡亥的“残暴”做了鲜明的对比,成为发动群众最有力的号召。


后世对扶苏也念念不忘。唐代诗人胡曾写下《杀子谷》一诗,以“举国贤良尽泪垂,扶苏屈死树(戍边时”的诗句直抒胸臆,哀叹扶苏的不幸。明末清初的思想家王夫之也在《读通鉴论》中感怀扶苏遭遇,将他的人生悲剧与王朝兴衰规律联系起来,借古讽今以警示后世。


如今,扶苏的墓葬坐落于陕西省绥德县疏属山,此地还留存着为纪念他而建的祠庙,历经修缮保存至今。祠内的历代题咏碑刻,往来凭吊的人们,无不表达出对这位悲情公子的无限惋惜,也让他的故事与治世理想得以跨越千年,流传至今。


央视综合频道开年播出的《金石探文明》第一集《秦七刻石》,通过三维建模与数字化修复技术让立于峄山、泰山、琅琊、之罘、东观、碣石、会稽的七座秦代刻石重获新生,更以独特的叙事视角,将公子扶苏的故事融入对帝国刻石的解读之中。


七处刻石位置。来源/文化节目《金石探文明》


节目中,刘学义饰演的扶苏,以沉静、内敛的方式,将温润公子的心中大义与深藏忧虑,细腻地展现了出来。清澈而略带哀伤的气质,让观众在不知不觉中共情,以更真切的视角触碰到公子扶苏的理想与无奈,仿佛穿越两千多年,亲眼见证他的挣扎与遗憾。


来自北师大的曲柄睿教授认为秦始皇与扶苏的分歧,表面上看是父子间的矛盾,实际上是治国理念和政治取向的碰撞,正合古人谓之“取与守不同术”。所谓“取”,是秦始皇赖以统一天下的铁血之道——以严刑峻法约束臣民,以武力威慑四方,在乱世之中凭此横扫六国、奠定基业;而所谓“守”,则是扶苏笃信的仁政之策——以宽厚之心体恤万民,以礼乐教化安抚天下,在太平之世需借此法稳固民心、延续国运。


父子二人的分歧,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乱世图强之术与盛世安民之道的分歧。扶苏之死,意味着他所代表的“守”之道在秦帝国内部的湮灭,从此,秦朝便如同失去了平衡的巨轮,在暴政的漩涡中加速沉沦,最终二世而亡。


琅琊刻石,此残石为竖直的长方体,是公元前219年秦始皇东巡到琅琊郡(今山东胶南西北)时所立刻石的后半部。书体为秦篆,相传为李斯所书。现残存13行87字,前2行为公元前219年随秦始皇巡视的从臣最后二人的官职和姓名, 后11行为公元前209年秦二世补刻的诏书及其从臣姓名。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沉默矗立的秦刻石,让两千多年前的这段历史,变得触手可及。它们是秦帝国荣耀的丰碑,宣示了光辉的开始,却未能预见仓促的终结。《金石探文明》通过三维扫描与数字化修复,让秦刻石再次向我们昭示秦始皇那恢弘的抱负。当我们凝视这些历经岁月依旧挺立的碑石,仿佛也听见了历史的诉说:


金石不朽,文明永续。


参考资料:

1.(西汉)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99.

2.(东汉)班固:《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2.

3.(清)王夫之:《读通鉴论》,北京:中华书局,1975.

4.钱穆:《秦汉史》,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4.

5.赵中男.扶苏、项燕与陈胜、吴广起义的关系及其历史启示[J].辽宁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9,(02):95-98.

6.王效峰.儒法冲突与帝王心术——秦公子扶苏悲剧浅析[J].咸阳师范学院学报,2010,25(05):12-14.

7.雷依群.论扶苏不得立为太子[J].咸阳师范学院学报,2014,29(05):1-3.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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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钱贝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编辑 | 陈芃(实习)
校对 | 火炬 李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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