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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初春
检察官次仁拉姆第二次去央金家回访
一进门就看见了央金的笑容
那是一种从眉梢慢慢蔓延开的笑
像草原上化开的雪
“法院宣告人身安全保护令后
索朗再也没威胁我、打我”
央金说，
“家里的日子，终于能过下去了”
被家暴十余年，隐忍十余年
这是央金嫁给索朗的第十三个年头。
2005年，央金和索朗相识并开始同居。两年后，儿子次仁平措出生。又过了6年，他们才正式登记结婚。但从同居之初起，央金就被家庭暴力阴影笼罩。
央金记不清第一次被打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儿子出生前，仅仅因为她顶了一句嘴，索朗的拳头就落在了她身上。婚后，索朗的暴力行为愈发肆无忌惮，生活琐事、言语不合都能成为他对央金动手的理由，掐脖子、抓头发、踢打成为家常便饭。面对索朗的拳脚相加，央金学会了躲。尽量不惹他，尽量不说话，尽量让自己变得透明。她以为只要忍，日子就能过下去。
除了家暴，索朗还有赌博恶习。他常常拿着央金打工赚的钱去赌博，只要央金不给，迎接她的就是一顿打骂。索朗的赌博行为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扎在央金的心上，她觉得这个家迟早要让索朗败光，而落在身上的拳头，则让这根刺扎得更深。
被家暴十几年，隐忍十几年，央金并非没有可以求助的人，但她从未开过口。“家丑不可外扬”的传统观念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央金想要向外呼喊求助的喉咙。央金觉得，“被丈夫打”这件事传出去会被人笑话，也不知道除了离婚还能怎么办。更重要的是，她害怕索朗的报复——“我怕他打得更狠，怕他伤害我的家人和孩子。”
央金不知道，儿子次仁平措也在怕。那个性格内向、不愿与人交流的少年，提到父亲时身体会微微发抖。次仁平措有一次熬夜玩手机，被索朗用充电线抽得腿部瘀青一个月都没消。
真正把央金逼到绝路的，是2024年初的一件事——索朗出轨了。
索朗的婚外情对象直接找到央金，告诉她自己怀了索朗的孩子，还让央金与索朗离婚。当背叛叠加无休止的暴力，当对孩子的担忧抵不过对自身安全的恐惧，央金决定不忍了，准备去检察院找人问问。
当时的央金不知道检察院是管什么的，只知道他们经常来村里开展法治宣传活动，是“搞法律的”。她想问问“搞法律的人”，怎样才能让自己和孩子的日子平平安安地过下去。
2024年4月1日，央金来到12309检察服务中心。在接待室里，央金满脸愁容、眼含泪水，面对检察官的耐心询问几度崩溃大哭。那个下午，她将自己这十几年来遭受的殴打、威胁、辱骂和内心的恐惧、无助，对检察官和盘托出。
“我不敢跟他谈，我怕他又打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央金的哭诉，让在场检察官深受触动，也让他们坚定了为其撑腰、维护其合法权益的决心。
经过反复沟通，了解到央金的真实诉求后，检察官告诉她：“你可以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这是法律赋予你的权利。有了这个保护令，索朗就不能再打你、威胁你了。”
当天，检察院正式受理央金的人身安全保护令支持起诉申请，一场跨部门、全方位的反家暴司法保护行动就此展开。
直接证据缺失，
如何证明“被家暴”？
办案检察官告诉《方圆》记者，家暴案件的隐蔽性，决定了“举证难”是基层检察院办理此类案件的最大痛点，而央金的案件更是如此。因法律意识极度欠缺，央金被家暴十余年，但从未报过警，也没留存任何伤情照片、就医记录等直接物证，仅能提供一份录有索朗威胁、辱骂她的录音。没有直接证据，如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证明家暴事实的存在，成为检察机关办案的首要难题。
检察官们跟随央金走访证人、为她提供全方位的法律支持，破解举证难题。
检察院受理案件当天，检察官们就前往走访央金的母亲德吉和儿子次仁平措。面对检察官的询问，德吉和次仁平措十分配合，红着眼眶讲述了各自亲眼所见的家暴细节。
“我曾亲眼看到索朗用手掐我女儿脖子，掐得她翻白眼。索朗还曾一脚将她从床上踢下来，我要拦着，他就说要把我们两个一起杀了！”德吉说。
次仁平措则低着头，小声讲述了父亲多年来对母亲的暴力行为，从他小学时父亲动不动朝母亲扔东西、拳打脚踢，到不久前父亲用暖瓶砸母亲的头，每一个细节他都描述得很清晰。
二人的证言，成为证明家暴事实的重要间接证据。2024年4月3日，检察官又驱车前往央金工作的金饰店，走访其同事。但是同事们因担心遭到索朗报复，起初心存顾虑，不愿作证。办案检察官一方面对其进行释法说理，明确作证是公民的法定义务，同时承诺将严格保护其个人信息；另一方面，也向其讲述央金十余年的隐忍与痛苦，唤起其共情之心。最终，一名同事放下顾虑，证实其曾多次听到索朗在电话里威胁要杀害央金，并表示自己在2023年上半年还亲眼看到央金脸上有瘀青、红肿，确认其遭受了家暴。另一名同事则证实，央金平日工作努力、性格温柔，每次与索朗通完电话都会偷偷哭泣，正常工作和情绪都因家暴受到严重影响。同事们的证言，进一步补充了家暴事实的证据链条。
8天，一份支持起诉意见书
在走访证人的同时，办案检察官依法对索朗进行调查询问。索朗起初试图狡辩，声称他“三四年前就承诺不再打央金，之后再也没打过”，还辩称他们之间只是“夫妻争吵，并非威胁”。但当检察官拿出央金母亲和儿子的证言，逐一核对具体家暴场景时，索朗见无法抵赖，最终承认了自己曾多次殴打央金的事实。索朗的调查笔录，成为证实其家暴行为的关键证据。
针对央金仅能提供一份录音证据的情况，办案检察官耐心引导她收集补充证据，详细告知她收集证据的方式方法、范围和注意事项，如索朗威胁、辱骂她的微信聊天记录、通话录音等，并让她尝试回忆并记录每次家暴的具体时间、地点、经过等。在检察官的指导下，央金又收集到部分索朗威胁她的手机录音，这些录音与此前的证据相互印证，进一步提升了证据的证明力。
从2024年4月1日到4月8日，短短8天时间，办案检察官完成了当事人询问、证人走访、施暴者调查、证据核实等全部工作，还就案件事实、证据收集、法律适用等问题与同事开展内部研讨，反复核实每一个细节，仔细固定每一份证据。
2024年4月9日，经严格审批后，检察院支持央金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4月10日，检察院正式向法院发出人身安全保护令支持起诉意见书。
“检察官，救救我！”
然而，就在检察机关发出支持起诉意见书当天，一场突发的危机让案件办理面临紧急时刻。
2024年4月10日下午，办案检察官正在出差，突然接到央金的紧急求救电话：“检察官，救救我！索朗拿着刀来我上班的地方了，他还在骂我，说我敢离婚就是外面有人，我好害怕！”
电话那头，央金的声音充满恐惧。电话这头，办案检察官的神经瞬间绷紧。经快速询问，检察官得知，央金此时正在她工作的金饰店内，店内还有其他同事在场，索朗持刀在店门口威胁，情况十分危急，随时可能发生人身伤害事件。
“你别慌，立刻找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我们马上联系警方和法院，一定会保护你！”办案检察官一边安抚央金的情绪，一边迅速启动紧急处置程序。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跨区域联动救援就此展开。
办案检察官第一时间拨通金饰店所在地警方的电话，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情况，并请求警方立即出警，控制现场，保护央金人身安全。
挂掉警方电话后，检察官又立刻联系法院询问人身安全保护令裁定书办理情况，法官回复：“裁定书已制作完成，并多次通知索朗领取，但其一直未到。”
检察官当即向法官说明央金面临的紧急危险，请求法院采取紧急措施，尽快宣告裁定书。从拨通警方电话到联系法官，整个沟通过程仅用了3分钟。
此时，警方已迅速出警赶到金饰店，及时收缴了索朗手中的刀具，将其控制在现场，拉起警戒线保护央金和店内其他工作人员的安全。
得知现场紧急情况后，法院打破常规流程，放弃传统的 “当事人到院领取”或“法院送达”方式，通过视频连线现场民警，向索朗宣告人身安全保护令裁定书：“一、禁止被申请人索朗对申请人央金实施任何形式的家庭暴力；二、禁止被申请人索朗对申请人央金进行骚扰、辱骂、威胁等行为。本裁定自作出之日起生效，有效期六个月。”
宣读完毕后，法官通过微信将裁定书电子版发送给索朗。面对镜头中严肃宣告的法官、现场严格执法的民警和远程监督的检察官，一向傲慢的索朗终于低下了头，小声说了一句 “收到”。
法院宣告裁定后，现场民警当即对索朗进行严肃的口头训诫，并告知他，若违反人身安全保护令对央金实施暴力、威胁、骚扰等行为，公安机关将依法对其采取治安处罚，情节严重的，将追究刑事责任。民警的训诫，让索朗深刻认识到自身行为的违法性和严重后果。
事后，央金在电话中向检察官表达感谢：“谢谢你们，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完了，是你们让我感受到了法律的力量，让我不再害怕。”
“以后好好保护妈妈”
人身安全保护令的裁定，不是案件办理的终点，而是检察机关 “检护民生”的新起点。
2024年7月12日，办案检察官专程前往央金家中开展上门回访，此时的藏北草原，春风已吹散阴霾，央金的家中恢复了久违的平静。检察官看到，央金的精神状态明显好转，脸上有了笑容，不再像初次见面时那样惶恐无助。
而次仁平措这个曾经内向、胆小、充满恐惧的少年，也能主动与检察官交流，回答问题时声音清晰、眼神坚定，焦虑心理明显缓解。当检察官问他未来的心愿时，次仁平措说：“我会好好学习，考上大学，以后好好保护妈妈。”
回访结束时，央金紧紧拉着检察官的手，反复表达感谢：“谢谢你们，是你们让我重新活了过来，让我知道法律会保护我。”
办案检察官告诉《方圆》记者，当地的反家暴工作面临诸多独特挑战。因为家暴行为隐蔽性强，且牧区分散，家暴多发生在家庭内部，无第三人在场，受害者难以留存直接证据。再加上当地群众法律意识淡薄，部分群众甚至将家暴视为“家庭内部矛盾”，对其违法性认知不足。同时，牧区交通不便，出警、取证、回访成本高、难度大，给反家暴司法工作带来诸多不便。但让办案检察官欣慰的是，这起家暴支持起诉案件的成功办理，不仅为当地受害妇女树立了维权的榜样，更推动当地反家暴工作实现了多重突破，为基层牧区反家暴司法保护工作积累了宝贵经验。
办理此案后，检察院积极与公安局、法院沟通协商，就家暴案件的线索移送、证据固定、紧急处置、裁定执行等环节达成初步共识，推动形成“检察机关引导、公安机关出警、审判机关快审、多方联动” 的反家暴工作格局，进一步凝聚反家暴工作合力，让司法机关在应对家暴案件时更高效、有力。
（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4月下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