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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的第三十九回,有段意味深长的“催工资”,和现代职场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故事开头是大家在吃螃蟹、喝小酒、写诗歌。
负责发工资的平儿姗姗来迟,说主子王熙凤不得空,所以取些螃蟹回屋吃。
一伙人让嬷嬷送螃蟹,留平儿在这里吃酒。
吃酒的过程说说笑笑,先从平儿的钥匙讲起,随后叨叨李纨身边没有丫头。
这段细节铺排超级棒,从钥匙的财权开头,喻示凤姐能干,财权很硬。
又用李纨别无长物,人手稀薄,暗示家业凋零,可靠的人越来越少,需要经管的越来越稀。
谈话间尽露衰败之气。
妙的是你来我往,对话穿插,由平儿亲口说出,王熙凤身边也丫头稀薄,或死或散,到头来就剩下她一个。
给人的感觉就是,连王熙凤财权这么硬的人,也是只有减量没有增量。
而讲到这里的时候,众人凭空来了一句“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大有一语成谶的意味。
这段剧情的描写,一步一环,把整个贾府即将树倒猢狲散的气象,用三言两语就暗示出来。
接着,神来之笔出现了。
酒足饭饱,闲话说完,袭人和平儿一同离开。
回家的路上,袭人邀请平儿过去坐坐。
一坐下来,袭人就问“这个月的月钱,为什么还不放?”
之前所有的铺垫,到这里水到渠成。
大家都讨好平儿,变着法儿的让她高兴,劝她喝酒。
几个嬷嬷送完蟹故意瞎传话,说王熙凤怪她在这里玩,好酒贪杯,让她少喝点,从而刺激平儿逆着性子多喝。
喝酒过程中,故意夸耀平儿能干,套这个掌管财权的丫头的底。
一系列说说笑笑,又是哄她,又是卖惨,让平儿受尽了宠爱,虚荣心和情绪价值拉满。
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让宝玉身边的丫头出面,探探平儿的口风,为什么还不发工资!
所有人都在为发不了月钱而疑惑,惴惴不安。
而相较于惴惴不安,这样拐弯抹角地问什么时候发钱,平儿后面的回答,才更加让人没有安全感。
平儿见问,忙悄悄地说道:“迟两天就放了。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了;等利钱收齐了才放呢——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
袭人笑道:“难道他还短钱使!何苦还操这心?”
平儿笑道:“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他的公费月例,放出去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
袭人笑道:“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的我们呆等。”
平儿道:“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钱使?”
袭人道:“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个。”
平儿道:“你倘若有要紧事,用银钱使时,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来使,明日我扣下你的就是了。”
袭人道:“此时也用不着。怕一时要用起来不够了,我打发人去取就是了。”
首先平儿的回答非常谨慎,“悄悄地”回答,好像神神秘秘的,然后答案是“迟两天就发”。
如此神秘,只是为了告诉袭人,月钱是拿去放高利贷了。
她试图把一个原本“工资迟发”的危机问题,转化成一个主子的商业秘密,从而让袭人和其他拿不到工资的人放心。
为了让袭人觉得相信是那么一回事,还故意多透露一嘴,表示王熙凤拿着这个钱,一年的利息都是上千两银子。
潜台词:主子不差钱,只是高利贷没收齐而已。
平儿用这种透露商业秘密的说辞,假装给袭人交心,既有“悄悄儿”的姿态,又有“上千两”的气魄。
其次,平儿的回答还很有方法,非常巧妙地堵住袭人的嘴。
她先反将一军,逼着袭人说自己不差钱: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钱使?
袭人为了面子,只能回答不缺钱,接着平儿又来一句,你缺钱我借给你。
她把袭人催工资的问题,转化成对方不缺钱的问题,以及你真缺钱,我可以给你先解决。
无形之中,她就把大家做的局推回去了,搞得好像你们要逼我平儿似的。
俏平儿滴水不漏,把这件事完全化解。
然而恰恰是她这样绞尽脑汁的化解,才尤其见得贾府是真的穷了,没钱了。
因为平儿掌管钥匙,对财务情况再清楚不过。
她这个大管家的小管家,下人催工资的都催到箱子口,她既给不了一个确切的发钱日期,更不敢走漏任何一点风声。
唯一能做的,是想方设法帮主子遮掩,把这事糊弄过去。
挪用月钱只是小过失,捉襟见肘才是大问题。
平儿和袭人的对话表明,贾府已经到了要用小过失,去掩盖大问题的程度,形势严峻,由此可见!
平儿那套话术,像不像公司垮台之前,和老板一起哄员工,说工资晚点发的财务?
千年以降,唯人性不变:古人今人的职场环境,从来都没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