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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利康“一石激起千层浪”，肿瘤基因检测应更重视合规管理文|《财经》记者 凌馨
编| 王小
曾与阿斯利康密切合作的基因检测公司艾德生物，有前员工在该公司任职期间与阿斯利康销售人员共同实施医保诈骗，因诈骗罪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本人认罪认罚。《财经》获得的一份判决书显示，艾德生物涉案前员工马某在职期间与阿斯利康员工合谋篡改基因检测报告，于2021年9月开始接受公安调查，2023年8月被判刑。不过，该公司于2024年12月9日回复《财经》称，“（与阿斯利康的合作）没有问题，对我们没有影响，和我们没有关系”，亦否认有员工涉案。肿瘤基因检测龙头艾德生物，2017年在创业板上市，当前市值近100亿元，是不久前被曝出可能卷入阿斯利康员工骗保案的睿昂基因的近九倍。艾德生物和睿昂基因，都曾在肺癌基因检测领域与阿斯利康有过密切合作，2024年12月5日晚间，睿昂基因发公告承认，董事长兼总经理熊慧、董事兼副总经理熊钧两名实控人，因涉嫌诈骗罪已被批捕，并移交检察机关。有法律人士分析，这意味着，至少公安机关认为案件相关证据已较为充分。此前已有媒体报道，睿昂基因这一事件因与阿斯利康的检测合作业务引发。睿昂基因在两名实控人被捕后表示，不确定二人涉嫌诈骗是否与阿斯利康员工骗保案有关。但有知情人士告知《财经》，2023年末、2024年初就开始有侦办人员调查该公司，并询问了不少与阿斯利康合作相关的事宜。艾德生物则在2023年一次答复投资者称，“公司医学检验所与阿斯利康下沉渠道合作有关的检测报告的原始数据已经配合相关部门进行了核查，不受牵连。”上述两家检测公司是阿斯利康2020年初开始力推的检测平台“检爱e行”的两大合作商。它们提供的T790M基因检测（肺癌靶向基因检测），正是阿斯利康员工骗保案中被利用的关键一环。“阿斯利康员工骗保案”，是指一些阿斯利康中国区销售人员，通过篡改或伪造肿瘤基因检测报告等方式骗取国家医保基金的案件，涉及阿斯利康旗下肺癌治疗药物泰瑞沙。此案始于2021年7月，三年多来，涉案调查范围不断扩大，涉及人员不断增加，包括其一线药代、大区经理和总监等，目前已有超过百位阿斯利康前员工被判诈骗罪。肿瘤基因检测行业，“不合规的因素太多。”一位曾在该行业任职的人员对《财经》说。![]()
检测公司人员参与诈骗，指控上司授意艾德生物前员工马某，被指控配合阿斯利康销售人员篡改了六名患者的基因检测报告，自行篡改两名患者检测报告，深圳医保基金为此支付购买奥希替尼的费用 144多万元。马某的证词称，“阿斯利康医药公司代表让我修改肺癌患者检测报告，是因为只有肺癌患者的基因检测报告里有一个位点T790M突变呈阳性，才可以用奥希替尼这个靶向药，医药代表能增加奥希替尼这个靶向药的销售量。”阿斯利康开发的靶向药奥希替尼（商品名：泰瑞沙），是全球第一个上市、中国首个获批的用于EGFR T790M突变阳性的局部晚期或转移性NSCLC的肿瘤药物，也是中国首个获批的第三代肺癌靶向药物。自2018年10月到2021年3月，泰瑞沙被纳入医保报销的条件是，只有患者T790M检测呈阳性方可医保报销。该药彼时单价1.53万元，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5000多元。马某是2018 年9 月入职厦门艾德生物公司。马某自称，他篡改基因检测报告没有从中获利。之所以这么做，是他的上司与阿斯利康的一名销售“组长”商议后的要求；需要制作假的基因检测报告的患者信息，则分别来自阿斯利康的数名销售人员。按马某的说法，他制作假基因检测报告的基础，是艾德生物的上司给他发了一个文档模板。每次阿斯利康的销售将患者基本信息发来，他就据此修改并打印盖章。为了更好地造假，他还花50元找人刻了一枚“厦门艾德医学检验所”的章。马某主动投案，当庭亦承认自己通过篡改报告骗取医保基金的行为。终因诈骗罪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本人认罪认罚。马某的上司在接受调查时强调，自己没有诈骗。“我绝对没有授意过马某配合阿斯利康制药有限公司的医药代表篡改基因检测报告，我是坚决反对这种行为的，这种行为都已经违反了职业操守了”。判决书显示，马某上司承认，曾向前述阿斯利康的销售“组长”发送过电子档基因检测报告，“只发过那一次”。至于将本公司文件提供给外部人员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公司和他们公司是战略合作伙伴关系”。艾德生物在2023年3月，即马某接受调查后半年，曾通过投资者平台表示，篡改基因检测报告性质极其恶劣，除了骗取医保基金，更是对肿瘤患者的谋财害命。艾德生物在彼时一次对投资者的回复中称，作为诊断公司，“不涉及、不参与药物销售，旗下的医学检验所严格遵守法律法规和道德底线，确保每一份检测报告的原始数据都可追溯和被查，公司医学检验所与阿斯利康下沉渠道合作有关的检测报告的原始数据已经配合相关部门进行了核查，不受牵连”。2024年12月9日，《财经》通过邮件进一步向艾德生物提供了涉案员工信息及相关情况，并就公司员工为何会配合阿斯利康销售制作假的基因检测报告、内部是否存在管理漏洞等进一步展开询问，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这家上市公司两名高管已被批捕至于睿昂基因两名实控人被批捕是与阿斯利康员工骗保案有关，还是涉及其他诈骗行为，公司投资者关系人员2024年12月6日回应《财经》，“我们现在不清楚。”睿昂基因提供第三方医学检测服务，2021年5月登陆科创板。三年后，在2024年7月，睿昂基因突发公告，董事长兼总经理熊慧、董事兼副总经理熊钧两名实控人，因涉嫌非法经营，被采取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措施。到10月25日，睿昂基因再发公告称，熊慧、熊钧，以及公司总经理薛愉玮、副总经理何俊彦四人，因涉嫌诈骗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12月5日晚，睿昂基因公告称，熊慧、熊钧因涉嫌诈骗罪被批捕，并移交检察机关，相关事项尚待进一步调查。与其他高管最早被采取监视居住的情况不同，何俊彦在7月直接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他负责睿昂基因旗下医学检验机构武汉思泰得的筹建、日常管理及实验室项目推广销售工作，该机构曾在多份阿斯利康员工骗保案的判决书中出现。有参与骗保的阿斯利康前销售人员对法庭承认，曾在未将患者检测样本送检的情况下，制作了以思泰得名义出具的假报告；也有人在收到思泰得的阴性检测报告后，制作了假的阳性报告提供给医院或患者。2024年12月10日，国泰君安关于睿昂基因重大事项进展的核查意见显示，何俊彦因个人原因已申请辞去副总经理职务，辞职后将在公司担任其他职务。另一判决书则显示，有骗保者在接受调查时称，曾在阿斯利康基层销售人员的会议上听同事提及，“可以通过源奇（即思泰得）检测机构基因检测把阴性的报告改成阳性的报告。”源奇生物系熊慧于2010年创立。1972年出生的熊慧，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内科学硕士、复旦大学微生物学博士毕业，曾成功开发国内首个应用于临床的基于一代测序平台的HBV耐药突变检测试剂盒。她先后创立企业源奇生物、睿昂有限，负责公司整体运营。据招股书，在2020年，即睿昂基因上市前夕，阿斯利康出现在公司前五大客户名单，为公司贡献了1106.46万元的收入。52岁的熊慧，持有睿昂基因约1018万股股份，占比18.22%。2023年从该公司获得的薪酬总额为39.77万元。同时被批捕的还有她的弟弟——熊钧。2023年，熊钧从该公司获得的薪酬总额为53.04万元。睿昂基因两名实控人从公司获得的直接薪酬都不高。熊钧已申请辞职，并将不再担任公司任何职务。睿昂基因副总经理薛愉玮，是因涉嫌诈骗被刑拘的四名高管中，年薪最高的，为144万元。他加入睿昂基因前，曾在阿斯利康中国工作。目前，薛愉玮辞去副总经理职务，将在公司担任其他职务。12月6日，睿昂基因公告宣布，公司董事会、监事会选举将延期进行。公司第二届董事会、第二届监事会任期于2024年12月5日届满，但鉴于新一届董事会、监事会的换届工作尚在积极筹备中，换届选举将延期进行，同时董事会各专门委员会委员、高级管理人员的任期亦相应顺延。对于公司创始人熊慧目前尚未辞任将如何履职等其他有关公司管理的问题，睿昂基因投资者关系人员12月6日未回应《财经》，表示将向领导反馈问询。他称，高管接受调查对公司经营的影响，集中发生在7月，“目前生产经营一切正常”。![]()
“外送检测”的风险近70%的检测公司将肿瘤诊断作为重点发展方向，这也让这个细分赛道变得拥挤而喧嚣，由此也有不少浑水摸鱼者出现。2022年7月底，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医保局在官方微信号发文指出，该区提取2018年9月至2021年12月需提供基因检测报告的所有限定支付药品申报资料254份，拨打电话312余通，去函60余份，问询相关医疗工作人员190余人。经核查，共有六人的基因报告存在造假，涉及金额161132.9元，已全部移交公安机关。持续三年的阿斯利康员工骗保案在近期发酵，导致不仅该公司超百名员工被判刑，2024年下半年，还陆续曝出阿斯利康中国原总裁王磊、副总裁殷敏、副总裁朱家康等高管正在接受调查。此事件也对整个肿瘤检测行业敲响了警钟。阿斯利康中国在肿瘤基因检测领域一度很活跃。曾于2019年，与九家诊断公司在上海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共建肺癌诊疗生态圈。这些合作机构中，睿昂基因、艾德生物、金域医学和迪安诊断，都是上市公司。其中金域医学市值最高，在150亿元左右，是第三方检验市场的领头企业，承接来自众多医疗机构的“外送检测”项目。国信证券报告显示，2023年金域中心实验室的肿瘤标志物筛查检测项目，收检样本量为1000万，达到新高；肿瘤分子诊断项目的收检样本量超14万例，其中肿瘤二代测序项目超7 万例。当年公司营收85.4亿元，是艾德生物的八倍。《财经》在一份法律文件发现，有阿斯利康员工直接用金域医学的患者基因检测报告模板，制作假报告骗保，手法与艾德生物员工相似。不过，金域医学相关检测机构曾配合侦办机关调查，没有查询到被造假患者的检测记录。至于用于造假的“模板”来源，判决书显示，有曾在阿斯利康实习的人指控，曾有员工透露，“认识金域检测机构的人，那个金域检测机构的人发了一个模板”。《财经》先后于12月10日、11日致电金域医学试图了解详情，投资者关系电话均无人接听。目前未在公开渠道发现金域医学员工被审判的信息。骗保案曝出后，阿斯利康中国正加强合规管理。“自从我们发现存在医保诈骗以来，正持续开展调查与合规，并替换了多数肿瘤业务领域高管，他们都是相对较新的。”阿斯利康全球首席财务官（CFO）Aradhana Sarin在近期一次投资者沟通会上说。阿斯利康全球拥有200多名合规人员，中国也有专门的合规人员，通过首席合规官向全球合规部门汇报，“我们每个月都会为销售人员提供强制的合规培训。”Aradhana Sarin说。此外，阿斯利康正对企业邮件和企业微信展开监控，查找是否存在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的风险。这可能与部分阿斯利康中国高管正在接受的调查有关。据《财经》了解，该项调查可能同时与骗保案及阿斯利康部分高管涉嫌走私药品案相关（详见《财经》此前报道《跨国药企阿斯利康的三个大麻烦》）。早在2023年5月，国家卫健委等14部委发布《2023年纠正医药购销领域和医疗服务中不正之风工作要点的通知》，申明整治重点之一就是各种名义或形式的“带金销售”，并提出治理强推基因检测的问题。2024年，国家卫健委、国家医保局等部门印发的《2024年纠正医药购销领域和医疗服务中不正之风工作要点的通知》中，进一步明确将假借“外送检验”的方式收受回扣的问题，列为重点关注。当“外送检验”被监管机构政策严管时，基因检测行业也到了自省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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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王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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